第34章(1 / 2)
我不想。
我也不想。
许观尘轻声道:这回不是要你去雁北,只是去停云镇做迎接西陵三皇子元策的使臣。
萧绝气得要摔酒坛,到底还是没摔,目光逼人:你选我做什么?
端王府与西陵是世仇,元策又常年在西北征战,他算是半个将军,我们这儿也出一个将门之后,辈□□份相当的,就只有选你了。
萧绝道:我们朝里就没有别的将门子弟了?
有。许观尘指了指自己,还有我啊。
你萧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看他身板与面色,摆了摆手,算了,那还是我去吧。
许观尘朝他笑了笑:这回三皇子来金陵,是为了商议西北的划界。若是事情顺利,不单你与我,百姓将士,也都不会死在雁北了。
我知道。萧绝别过头,摸了摸耳朵,我只要把人平安送到金陵就行了吧?
迎来送走,他们在金陵的诸事,都有你管。
萧绝以手比刀,手起刀落:那我能宰两个西陵人出出气吗?
恐怕不行。许观尘摇摇头,事关两国国事,雁北千万百姓的性命,不是两个西陵人就比得过的。
萧绝撑着头,随口道:他们自诩兵强马壮,那我把他们带去赌馆乐坊,叫他们日夜颠倒,体质渐虚,腐化一下他们的生活行不行?
许观尘失笑:这个可以有。
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月光浸凉了石阶,虫鸣渗入青石砖的缝隙中。
萧绝闷了两口酒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方才说,西陵的三皇子元策?
许观尘道:是他,他是那边的使臣。
元策。萧绝抱着酒坛,恍惚道,就是十三年前那个,几乎攻下整个雁北,害得你我父兄,战死雁北的那个元策。
是他。
那时候我与娘亲住在临阳镇临阳镇是汉名,那里原本叫做太阳落下的地方。有一位少年将军,带着军队,与元策僵持了半个月,但是最后,镇子还是陷落了。前一天晚上,将军派人送镇中妇孺往东逃,正巧西陵的军队也从东边包抄。那个元策,骑在马上,盔甲亮晶晶的,刀尖抵在我心口上,要我说一句话,说说我梁国无人,江南千亩良地,尽归西陵。我说了,我娘把我的脑袋按进沙地里,要我说的,于是他放我们走了。
萧绝笑了笑,笑里尽是屈辱、苦涩与不甘:我最后往回看了一眼,我看见那位少年将军的头盔,用长剑挂在了最高处。多少次梦回,我都梦见这个。
许观尘久久不语,萧绝便转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我又不可怜。
那位少年将军许观尘被萧贽握住的手,攥紧了,是我兄长,他在临阳镇战死。
对不起啊。萧绝拍拍他的手背,不过你兄长还是很厉害的。
夜深,虫鸣渐息。
萧绝将空了的酒坛倒扣在石板地上,身子往后一仰,倒在石阶上,道:你在雁北待过一年,雁北有一首歌儿,你会不会唱?
哪一首?
他唱得轻,记不得的地方,就哼着带过去:牵马饮天山,满河白月光。蛮人夜侵袭,敌血洗长枪。夜来千帐灯,闻处有群狼。阿姊前日嫁,稚子学扶床。妇孺耕田垄,相犁不成行。望尽屏障里,何处是我乡?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萧绝站了起来:天晚了,不打扰你了,我娘还等我回家喝汤呢。
他提起空了的酒坛子,跑了两步,一点脚尖,就翻过了围墙。
此时起了风,许观尘抽了抽鼻子,握着萧贽的手站起来:冷了,我们也回去吧。
这一晚许观尘睡得并不好,他梦见临阳镇里他在雁北一年,曾经去过这个镇子,那镇子被大火烧了个干净,收复失地之后,重新建了起来。
他梦见临阳镇里大火冲天,果真像是太阳落下的地方。渐渐坍塌的土围墙,一柄长剑立在上边。
那上面,只有一柄长剑,却没有兄长许问的头盔。
许观尘站在沙丘上,身后山脚下,开遍一种叫做知节莲的白色小花。他唤了一声哥哥,从梦中惊醒,一探额头,面上全是冷汗。
萧贽伸手把他抱进怀里,拍拍他的后背。
他醒来的时候,还是清晨,天光熹微。他再无困意,窝在萧贽怀里发了会儿呆,就起来了。
昨晚他在灯下研究丹书铁券,没来得及收起来,所以那丹书还放在案上。
许观尘换衣裳的时候,随意一瞥,忽然想起什么,披着衣裳就跑过去看那丹书。
丹书铁券不过就是一个大铁块铸成的板子,上边铸的字,用丹砂再描过一遍。为了取信,通常分做两半,一半由朝臣拿着,另一半存放在宫里。
朝里功臣重臣,不出十家,会有这样半块铁券。又因为各家功绩各不相同,那上边铸的字也有所不同。
许观尘一开始只顾着看上边的字,看是否回文藏头,再看看是否有机关什么的,却不记得要看一看那丹书本身。
他一开始,是把着丹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东西又厚又重,沉得不像样子,现在再拿起来,他好像就有些明白了。
许观尘赤着脚,跑到萧贽身边:萧遇之,这个丹书,好像有点太重了。
萧贽将丹书拿起来掂了掂,点点头。
许观尘想了想:这里边恐怕还铸了别的东西。
这日用过早饭,他二人一同回了宫。
许观尘怀里抱着装有丹书的匣子,马车辚辚,檐下铜铃正响,过了三重宫门,径直在英武殿前停下。
英武殿里存着九块只有一半的丹书铁券,定国公府的,自然也在。
他二人一同入殿,许观尘将怀里的丹书铁券交给萧贽,朝着国公府的位置做了三揖,然后上前捧起另一半丹书。
萧贽拿出匣中丹书,两半正好合上。
许观尘抱着手里的丹书,回想国公府的那一半,好像是更沉一些。
他把另一半丹书也放到萧贽手里,萧贽掂了掂,与他交换一个眼神,笃定地点点头。
你若是想,便让匠人熔开看看。萧贽道,丹书再铸一个也无妨。
事关重大,你有没有信得过的匠人?
萧贽将两块丹书叠在一起,放在匣中。一手抱着匣子,一手牵着许观尘,出了英武殿。
马车出宫,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出了城,在金陵城外的军营驻扎地停下。
这是裴舅舅所掌管的军队的驻扎地,裴舅舅得了特准,军中可以自铸武器,所以萧贽带许观尘来这里找个打铁匠人。
裴舅舅今日正巧在营中,知道他二人要借匠人一用,把军器处的人喊出来,只留了一个老铁匠。
许观尘打开匣子,将两块丹书交给老铁匠:劳您看看,这两块铁块,是不是不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