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隰桑有阿(2 / 2)
较之当年土土哈容貌未改髯须却浓密许多顾盼间目光逼人。两人对视片刻土土哈手指船头道:“坐。”梁萧颔。两人相对而坐土土哈提起一袋马奶酒道:“请”梁萧接过拔塞便喝。两人默不作声连尽四袋马奶酒土土哈忽地将空皮囊掷人湖中笑道:“梁萧你若要抓我做人质现在最好不过”梁萧摇头道:“你先说来意。”土土哈叹了口气道:“梁萧三狗儿、杨小雀、王可的父母兄妹俱都安好富贵荣华享用不尽你只管放心。”梁萧道:“很好。”土土哈神色一黯又道:“囊古歹在漠北与叛王们交战时被叛王大军围困兵尽粮绝自刎而死。”梁萧眉头一颤半晌道:“他马革裹尸也算了了夙愿。”
两人相对无言土土哈抓过两袋马奶酒抛给梁萧一袋两人仰天饮尽喝了一袋又喝一袋。两边人马听不见二人说话只瞧得二人不断喝酒都感疑惑。
顷刻间二人又尽三袋烈酒土土哈朗声道:“叙旧已毕且说正事。”梁萧道:“请说。”土土哈道:“天机宫为江南义军巢穴镇南王早已有心攻打只是一则要攻打安南、占城二则此地鬼斧神工以明先生推断非有数万精兵无法攻破。”
梁萧插口道:“明先生便是明归”土土哈道:“不错他如今是镇南王的军师。西北诸王已败窝阔台汗海都遣使称臣。圣上此时命我南来便是要协助镇南王肃清南朝余孽。”梁萧冷然道:“阁下威震宇内彪炳当世当真可喜可贺。”土土哈听出他话中讥嘲之意苦笑道:“梁萧你勿要取笑。说到沙场对垒我远不及你。但此次经明先生筹谋镇南王与我有备而来天机宫破在旦夕。抑且狮心龙牙说了云殊等人都在此间是以今日一战势所难免。”
梁萧默然许久忽而叹道:“土土哈你的汉话流利了许多。”土土哈不防他说出这句微微一怔道:“梁萧我并非说笑早则今夜迟则明天天机宫必遭攻破。多年来我为圣上东征西讨立下不少功劳只要你一句话土土哈愿以所有功劳富贵换取你的性命。”
梁萧摆手道:“土土哈你心意很好。但你不知道我这身本事大抵来自天机宫。人生天地间饮水思源不可忘本。天机宫有难梁萧自当拼死力战与之偕亡岂有苟存独活之理”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扬如掷金石。
土土哈久久无语半晌起身道:“好梁萧你要拿我做质只管动手。”身后两名士兵闻言一惊呛的一声拔出钢刀土土哈举起手来沉声道:“不得动手。”二人一呆钢刀复又退人鞘中。
梁萧淡淡一笑也起身道:“土土哈你以兄弟之礼见我我自当以兄弟之礼待你。”挥袖震断钩挠朗声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土土哈雄躯一震虎目中泪光闪动躬身抱手涩声道:“好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二人均是果决之辈话一说尽各自撑船返回己阵。
梁萧登上木台释天风顿足便道:“梁萧你怎么不把人抓回来”众人均是脸色疑惑。梁萧摇头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此事甚为抱歉。但我既然回来自当与诸位同生共死守护天机宫”靳文冷笑道:“我看你是与鞑子商量好了回来做奸细想把天机宫卖了”话未说完云殊忽地厉声道:“住口。”靳文被他一喝不觉哑口。云殊两眼望天沉声道:“文儿你记住了。他虽是强仇大敌却不是奸险小人这等卑鄙之事别人纵然会做但他却做不出来。”他嘴里虽这般说却自始至终没瞧梁萧一眼。
云殊一言既出旁人自无多话。靳文恨恨瞧了梁萧一眼悻悻退下。梁萧也不料云殊会出言为自己开脱心中满不是滋味。公羊羽颔道:“不错大敌当前勿要中了鞑子的离间之计。”梁萧不觉苦笑寻思道:“或许真是离间计也说不定但他人无情我决不能无义况且土土哈说得不错今日一战势所难免抓他也没甚用处。”
众人静静观望不一时只听战鼓雷动元军战船纷纷驰出峡口向栖月谷驶来船头士卒扯满强弓硬弩箭镞在阳光中闪闪亮。花无媸忽道:“清渊你率宫中弟子拆去这座木台而后藏身石阵守好入口其他人且随我退人宫中。”花清渊应命待得拆去木台元军已然逼近放箭众人只得退人石阵。
在宫中守候片刻众人俱有愁容云殊忽道:“师母依照兵法天机宫一旦谷口被战船封锁后无退路怕是一处死地。”花无媸摇头道:“无妨即便明归居中引路但我谷内尚有枢纽鞑子倘若入阵纵枢纽改变阵法走向叫他们欲进不得欲出不能生生饿死在阵中。谷内存有二十年粮草种有菜蔬养了牲畜咱们就和鞑子比比耐性。”云殊叹了口气道:“但愿如师母所言”愁眉不展退到一旁。
到得夜里谷外元军呼声如雷遥遥传人谷内众人无人能够合眼俱都静静聆听。枯坐到次日凌晨花清渊遣人来报只说元军仍未人阵。花无媸眉间隐现焦虑之色负着手踱来踱去。公羊羽也坐在椅上蹙额沉思梁萧、云殊、九如、了情、凌水月俱都沉默就连释天风也觉出气氛有异无了言语。到得辰时左右忽听得元军一声喊然后便是一声巨响好似晴天霹雳。众人一跃而起梁萧、云殊同声叫道:“来了”花无媸停下步子面若寒冰身子起抖来。公羊羽缓缓站起身握住她手。
片刻间又是一声巨响不一时连响三次最后一声格外震耳似有什么东西随之倒塌。忽见得叶钊一道烟奔人厅中面无人色颤声道:“不好了鞑子用火炮将天璇轮击毁了。”花无媸身子一晃坐在椅上目光呆滞脸上已然没了血色。
云殊腾身站起断然道:“与其坐以待毙不若奋力出击。”手臂一挥喝道:“是好汉的都跟我来”群豪轰然应诺随之奔出诸大高手也紧随其后。释天风不顾伤痛也要跟上好歹被凌水月劝住。群豪出了石阵只见元军将战船排成一列好似城池瞧见众人出谷乱箭射来群豪手持盾牌兵刃齐声大喝奋力冲上。元军出硬弩火箭劲急绝伦铁盾也是一击而碎。一时间群豪惨呼大起。
梁萧、云殊、九如、花生、公羊羽五大高手勇冒矢石冲近战船九如师徒手持巨木奋起神威左右横扫所到之处战船无不粉碎公羊羽师徒双剑齐出纵横军中无人可当。梁萧手持天罚剑直透敌阵奔到铁铸火炮前掌心紫电乍闪金铁交鸣一剑之威竟将铁炮连着炮手齐齐斩成两段。梁萧毁了一炮旋风般绕过箭雨蹿上另一战船天罚剑荡开人群紫光进出又毁一炮。
不一时梁萧将五门铁炮尽数摧毁只听得身后惨呼大起回头一望群豪已然死伤遍地鲜血染红湖水公羊羽身中一箭由云殊护着且战且退九如师徒仗着兵刃粗重将近岸处战船尽皆捣毁但元军战船不断从彩贝峡驶出来散成一圈隔水箭劲箭如雨好似不休不歇。九如一边舞动巨木阻挡来箭高叫道:“梁萧退了罢。”梁萧暗叹一声纵身跃下战船顺势一剑凌空划落剑气所及将战船劈为两段。继而奋力杀出重围踏水上岸护着伤者退人石阵。
回到宫中一点人数竟然折了三成剩下的也大多带伤。公羊羽和花生俱都中箭公羊羽伤势尤重但他性子倔傲纵然血染衣衫也是神气不改决不令人搀扶。花晓霜与赵呙拿来伤药给众人裹伤救治。
释夭风呆得气闷远远瞧见公羊羽不觉笑道:“老穷酸你也挨箭了妙极妙极。”凌水月叱道:“老头子这时候你还说这些浑话。”释天风怒道:“你还说我若让老子去了保管杀得鞑子屁滚尿流一个个跪地求饶老穷酸武功虽然不济有老子看着也不致伤得这么厉害。”公羊羽听得恼火嘿然道:“姓释的你只会说嘴方才怎地没见你影子哼灵鳌岛的高手都是缩乌龟壳的高手么”
这话好似火上浇油释天风跳将起来高声道:“我想在这儿闲待么好啊我挨箭儿你也挨箭儿咱俩扯了个直谁也不占便宜。来来来就此大战三百回合不迎战的就是乌龟。”公羊羽一拂袖冷笑道:“奉陪到底。”凌水月觑得梁萧就在近旁忙道:“梁公子帮个忙。”梁萧摇头苦笑仗剑隔在二人之间。释天风道:“梁小子你要帮哪个”梁萧道:“我谁也不帮大敌当前二位前辈何必争这些闲气。”
释天风生平只认输赢自忖眼下伤重敌不过梁萧怒哼一声气呼呼坐在一旁。公羊羽见他退了也不再相迫但觉伤口疼痛当下坐到一边调息。
到了未时元军重新调来火炮再不靠岸只是隔水轰击天枢、天机轮。梁萧连冲三次均被箭雨迫退。申酉时分巨响声中天枢轮终于颓倒。天机宫诸人遥遥望见不禁泪如雨下花无媸也失了一贯镇定痛哭道:“祖先四百年心血毁于一旦我们这些不肖子孙还有何脸面苟活世上”众人俱都惨然。沉默半晌云殊道:“天机三轮一破两仪幻尘阵威力大减元军有明归指引入宫便已不难而今之计当是如何突围。”公羊羽冷笑道:“还有什么计谋元人守住峡口已成瓮中捉鳌之势。”
凌水月叹道:“只要突围一切好办我儿海雨停了八艘海船在钱塘江口咱们突围之后乘船出海鞑子也没奈何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许久终无定论。远处炮声震耳元军炮石依旧不断轰击天机轮花无媸已止住哭泣咬着嘴唇脸色阴沉。
梁萧始终一言不沉思许久忽向花无媸一拱手道:“花前辈若我猜得不错这宫中另有出路”花无媸冷冷瞧他一眼花清渊眉头却是一颤。众人本已绝望闻言精神一振目光落到花无媸身上。花无媸冷冷道:“天机宫四面环山哪有什么出路”梁萧道:“天机宫历代智者辈出决不会没人想到今日局面。这宫中一定留了退路。”花无媸木然不语。花清渊忽地上前一步低声道:“母亲”花无媸厉声截断他道:“清渊你记得创宫先祖的训诫么”花清渊微微一震忽地低头道:“记得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花无媸神色稍缓颔道:“你记得就好。四百年来我花家始终守护这亿万藏书不曾丢失一卷今日事到临头唯有拼死护书决不能半途而逃”话说到此众人俱都听得明白宫中确有出路但花无媸却已明了死志宁可战死也要守护宫中藏书。许多绿林豪杰不由得心中动摇有人叫道:“你花家要誓死守书何必拉我们陪葬”此言一出顿时有人出声赞同但也有人怒声喝叱大骂此人没志气。那人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守着这些书卷也没多大用处。还不如留下有用之身与鞑子慢慢周旋。”群豪心中暗暗称是斥骂声渐渐稀落了。
忽听花无媸一声冷哼阴阴地道:“鞑子是你们引来的就想这么走了”她目光冷如冰雪扫过众人忽地停在梁萧脸上恨声道:“倘若你不助元攻宋就算大宋灭亡我天机宫也不会出世引火烧身。”梁萧十寸道:“我攻城破阵的确用了天机宫的本事若不给世人一个交代他们端地说不过去。”一时语塞。花无媸哼了一声目光一转又落到云殊身上厉声道:“还有你若不是你一味与元人为敌哪有今日之局”云殊低头无语。
花无媸眼看天机宫亡在眉睫心意大变但觉天下人人可恨蓦地出一声长笑笑声凄厉令众人心生寒意。花无媸一声笑罢咬着一口细白牙齿恨声道:“今日既然来了谁也别想逃走全都给我留在这里。”此言一出人群中生出一阵骚动有人怒道:“花无媸你这话算什么我们卖的是云大侠的面子又不是你天机宫的面子。你凭什么让我们留下等死”花无媸冷笑道:“那条秘道只有老身知道你们就算将我杀了也休想出去。”群豪大怒纷纷鼓噪起来。天机宫子弟挡在花无媸身前双方势成对峙。凌水月皱眉道:“花家妹子就算别人不好我夫妇二人总没开罪你吧”花无媸冷道:“那又怎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怪姊姊来得不是时候。”
凌水月苦笑道:“你说得好。既然来了我也不后悔。何况我和天风俱已年迈死不足惜。不过你的孙儿呢他年纪幼小也要跟着陪葬不成”花无媸身子微颤瞧了花镜圆一眼心肠一硬高声道:“他年纪再小也是天机宫弟子书在人在书亡人亡。”此话一出天机弟子热血一沸禁不住齐声道:“书在人在书亡人亡。”肃杀之气弥漫谷中。
只在此时只听一声巨响天机轮终被击垮。众人心神一凛纷纷握紧兵刃群豪中有人叫道:“再不走便来不及了大伙儿并肩子上抓住这老虔婆逼她说出秘道。”不少人应声起哄。花无媸只是冷笑。
白不吃忽地怒起来涨红了脸指着起哄之人骂道:“操你祖宗你们好歹也是个鸟汉子死便死了有什么好怕白某怎会与你们这些孬种为伍。”贾秀才朗声道:“白二哥说得是。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当初咱们来救援天机宫便是存了必死之心怎地事到临头却恁地没种。”金翠羽也道:“不错你们对梁萧时的豪气去哪儿了以众凌寡个个都是好汉遇上鞑子人多就连我这娘儿们都不如了吗”池羡鱼也踏上一步道:“你们要与天机宫动手除非从姓池的身上踏过去。”云殊立在池羡鱼身边淡然道:“加上云某一个。”一时间群豪分作两群看似壁垒分明实则人人心中都甚矛盾。此时间遥听得元军的喊杀声众人俱都明白元军已开始闯阵了。“两仪幻尘阵”一旦无法转动威力大减加上明归指引元军破阵只是早晚间事。
梁萧眉头一皱忽道:“所谓书在人在书亡人亡委实荒谬绝伦。”花无媸怒哼一声道:“你怕死便怕死不要辱我天机宫的祖训。”梁萧叹道:“正因你食古不化所以空守着祖上留下的基业却不明白天机宫的精神。”花无媸怒道:“我在天机宫呆了数十年还不如你明白么”梁萧摇头道:“你呆上一百年也是枉然。我问你你算得出天机十算吗算得出元外之元吗”说到算学之精梁萧已是天下一人无可匹敌花无媸听到这话顿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