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无法无相(1 / 2)
小雨淅淅沥沥如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渐落渐小。东方吐出蔚然霞光山峦如洗清新妩媚。三两农夫吃过早饭牵牛出来彼此说些笑话。来到田边却见前方走来一人披头散浑身裹满泥浆褐乎乎的一片还沾着几片草叶儿乱间一对眸子呆滞无神定定望着众人。
一名干瘦农夫吐了口痰骂道:“又来一个臭要饭的。”旁边一个矮壮村汉接口道:“北边人成群过来真是造孽。”身旁高个子恨声道:“昨天地保又来说鞑子还要征粮。老子就指望撑死这群狗娘养的”
众人七嘴八舌正说话忽见邋遢汉子向前一扑抱住那头枯牛的脖子号陶大哭道:“不要死不要死”那枯牛受惊伸角一顶不料那人足下浑似生了根纹丝不动瞳目喝道:“好啊你来你打不倒我我不怕你”
三个农夫见此情形大觉惊惧矮壮汉子叫道:“哎呀是个疯子”
那头牛被疯汉箍住脖子哞哞大叫伸角挣扎口中吐出白沫。那人足下陷入泥中尺许始终不挪一步只是叫道:“你打不倒我我不怕你”
三个农夫见状一齐来扳他手臂。他们未及奔近那人突一声大喝双臂使力将那头牛拧翻在地拍手大笑。
此时村中农夫纷纷出来见此情形大呼小叫举起锄头围打。那人手臂乱扫众人虎口流血、锄头乱飞纷纷惊骇逃开。那人舞手叫道:“不要跑”赶上众人左一挥右一拨一众村汉尽成滚地葫芦。
那人叉着腰哈哈哈纵声长笑忽见几个村妇闻声赶来两眼一瞪厉喝道:“你们都来我也不怕”
身子一晃便到人前。几个村妇见他恶形恶状动若鬼魅顿时失声惊叫。那人听到女子尖叫身形一震转身抱住个年轻村妇悲声叫道:“阿雪阿雪”
这疯汉正是梁萧。他此时心智失常所闻所见无不异于常人。那村女被他当作阿雪死死搂住惊得浑身冰冷几乎昏了过去好容易缓过气来听他哭得凄惨无比惊惧之余又生感动一撇嘴也哭了起来。
忽地人群中灰影一闪抢到梁萧身前出手如风拍在梁萧肩上。梁萧双臂剧震把持不住只得放开那女子陡然眼透凶光叫道:“你是谁”那人笑道:“女娃儿也欺负老子打你耳刮子”他说打便打左右开弓打了梁萧两记耳光。
梁萧心智虽失武功尚余七成哪知那人手来竟然躲闪不开脸上便似开了个酱油铺转了两个整圆“哇”的一声呕出一口紫黑血痰。不待他站稳那人纵身再上一掌打在他胸颈之间将他打了个筋斗掌力牵动“中府”、“云门”二穴。梁萧摔在地上喉间“咯咯”连声又吐出一大口血痰胸间郁结之气陡地舒张但脑里仍觉迷糊方要翻身站起那人已然抢到一拳轰在他口鼻之间。这处乃“人中”所在又称水沟是沟通手阳明大肠经和督脉的大穴。
梁萧只觉一阵剧痛自“人中”而起如蛛网般在脸上蔓延开来脑子倏忽一清目光扫处暗自惊诧:“这是哪里”他不及细思那人已手如鸟爪拿向他心口。梁萧躲闪不及顿被抓住“中极穴”浑身软麻。
那人笑道:“认不认输”这时两人正面相对粱萧讶道:“疯老头是你”敢情这人正是搅乱元军大营的古怪老者他吃了贺陀罗一掌受伤逃出元营觅地修养伤愈后跟着逃难宋人来到这座村子。
疯老头脑筋不大清楚凡事过后便忘此时已记不得梁萧听他一叫诧道:“你认得我”脸一沉又道“认不认输”
梁萧被他两眼瞪着刹那间前事历历闪过心头直想到被江潮打落水中似乎撞到某物头脑一沉后事如何便无知觉了想着想着不觉满心酸楚再无丝毫争雄斗胜之念叹道:“老爷子我认输了你放手吧”那怪老人心满意足放了他拍手大笑。
梁萧回望远山旷野寻思道:“为何阿雪死了我却活着莫非老天爷还没将人折磨够么”他也非一意孤行之辈历劫尚存也就断了死念长叹一口气转身欲去不料怪老头一伸手又拿住他背心“灵台穴”。梁萧本就郁愤忍不住怒道:“还要做什么”怪老头笑道:“你天天陪我打架才叫好玩”似乎忽觉找到一个极好玩的物事喜不自禁。
梁萧意兴阑珊无心陪他胡闹便道:“既然如此你不放手我怎么跟你打”怪老头一愣笑道:“是极是极”依言放手。
梁萧一得自由便使出浑身气力足狂奔奔出六七里路程方才停下只觉腹中空空正想觅地吃喝忽听身后有人嘻嘻笑道:“很好很好跑得不慢”梁萧骇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怪老头背负着手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梁萧本就气苦又被这怪人痴缠当下坐倒怒道:“我累了跑不动了”怪老头笑道:“跑不动我帮你”一伸手拿向梁萧胳膊。梁萧小臂翻转伸指点他“曲池”穴。怪老头笑着叫了声好随手格住一指吐出点向梁萧心口。梁萧纵身跃起踢他腰际。怪老头五指斜拂劲风所至梁萧左腿顿然软麻仅剩一条右腿奋力点地向后跃出。
怪老头笑道:“妙妙妙你是独脚鬼我是仙人跳”也蜷起左足单足跳到梁萧身旁倏地扣住他手腕。梁萧急要拆解不料那老头足狂奔竟将他如纸莺般拽了起来。
梁萧一条手臂带着百数十斤的身子被怪老头一扯几乎折断惟有使出吃奶的气力随着此公狂奔。哪知这怪老头这一番奔跑真如风驰电掣。
梁萧只听耳边风响眼前景物一晃即过骇想一生之中从没见过如此脚力。最初三十里凭怪老头生拖死拽还能勉力跟上三十里之后梁萧便觉两腿软但怪老头却势若奔马其不减。
梁萧被双膝着地生生拖出数里裤子磨穿皮破血流心道:“如此下去定被生生拖死岂不滑稽”情急叫道:“老爷子我跑你不过跑你不过。”
怪老头虽在狂奔之际耳力仍然聪灵听得此言心怀大畅放开他的手笑道:“很好很好认输就好。”梁萧瘫软如泥坐倒道:“我又累又饿自然跑不过你。”
怪老头搔搔头道:“说得也是。”他忽将梁萧一把抓起扛过肩头奔出二里地只见白花花一片营帐。梁萧识得是元军大营不由大惊失色:“来到这里岂不是自投罗网”但怪老头抓人之时顺手封了他穴道梁萧动弹不得空白着急。
怪老头步履如飞直奔人营守营军士见状惊呼挺矛阻拦。怪老头笑嘻嘻地左一穿右一钻让过阻拦奔过两座营帐忽地嗅得肉香快步上前。但见三个士兵有说有笑正在烧烤一条长大牛腿火候已足皮肉焦枯牛油嵫嵫乱冒。
怪老头如风掠过将那牛腿顺手抓起。那几名士兵一怔之间哇哇大叫各拿兵器扑上。怪老头抓那牛腿在手但觉灼热异常不由大叫道:“乖乖不得了乖乖不得了”眼看众军士扑到便将那牛腿骨裹人袖间呼地抡出。一个大胡子士兵当其冲被滚烫热油洒得满脸顿然生出无数燎泡不禁长声惨叫。
怪老头大乐将牛腿当作兵器挥舞牛油飞溅所向披靡。他从南门进北门出顷刻贯穿十里元营众军士怒吼震天纷纷上马追赶但那老者轻功之强天下间无双无对一旦举步逝如轻烟矫似惊
龙约摸一柱香工夫便将千军万马抛了个踪影全无。
梁萧见他如此威风心中佩服:“此人轻功越人力之极我所骑快马无数但三十里之内也没一匹及得上他恐怕惟有柳莺莺的胭脂宝马才堪一比”
他见怪老头东张西望狂奔不辍心觉不对便道“老爷子那些人赶不上了你且放我下来”怪老头闻声止步诧道:“咦我正在找你你怎么爬到我肩上来啦不像话不像话”身子一抖将他撂下解了穴。
梁萧怒道:“分明是你不由分说扛我上肩还有脸说我”怪老头挠头诧道:“是吗我却忘了”梁萧冷道:“你爷爷是谁你忘了没有”怪老头奇道:“你说我爷爷是谁”梁萧本想顺口答道:“你爷爷是我”但见老头神色迷惑不似作伪心中忽生不忍撕了块熟牛肉默默塞进嘴里。怪老头见状也跟着吃肉。
梁萧吃得半饱走到一条溪边喝水回头望去却见怪老头也到溪边逗弄一只花斑大蝶捉住又放才放又捉难得蝶翅脆弱被他反复折腾也不曾伤了分毫。
梁萧无计脱身只得喝了两口水抹了一把脸凝望溪中倒影心神一阵恍惚隐约见得身侧立着一个圆脸大眼的少女巧笑盈盈玉手纤纤绾着如瀑秀对水梳妆。梁萧心头一抖脱口念道:“阿雪
阿雪”说着伸出手去可手指一触水面倏忽涟漪荡漾幻影碎裂泛成一片水光。
梁萧怔怔望了水面半晌蓦地伏倒溪边失声痛哭起来。怪老头见他哭得凄惨心中大为惊奇过来抚着他头哈哈笑道:“乖宝宝睡觉觉少哭闹多睡觉”
依梁萧霹雳火性换作平日必然气恼但此时心中悲如潮涌一时间竟忍不住扑入老头怀中如小孩般哀哀痛哭起来。那怪老头不知为何竟也任他纵身入怀毫无防备之心兀自咕哝道:“睡觉香吃糖糖糖糖甜捡榆钱”说话声中脸上流露慈爱之色。
这一抱一哭也不知过了多久梁萧心情渐复忽觉自己在老头怀里端的羞愧难当忽生毒念:“我给他要害一指便可脱身了。”但转念又想“他一意劝我我怎可如此对他”想罢叹了口气推开老头低头不语。
怪老头也不再说话望着远方似乎沉思什么过了一阵也叹了口气。梁萧奇道:“你叹气做什么”怪老头皱眉道:“想老婆呢”梁萧讶道:“你连自己都不记得还记得老婆”怪老头双手乱摆道:“什么都可不记得但老婆万不能忘要天天记时时记否则便是狼心狗肺、畜生不如。”
梁萧听得这话叹道:“既然想她干吗不回家去你”怪老头摆手道:“不成不成我要跟人打架回去了老婆就不放我出来”梁萧心想:“他那妻子必是个悍妇老头儿八成是被她逼疯了。但他即便疯癫仍顾念妻子足见爱妻之心。只不过世事难料男女间一朝别离或许再无见期便如我与阿雪一时分别再见时已是生死永诀”他正自惨然忽见那怪老头咕嘟嘟喝了几口凉水伏在溪边岩石下呼呼大睡起来。
梁萧一怔心道:“如此甚好趁你睡觉我这就走人。”他方要起身又生犹豫“我这一走不打紧这老人却昏头昏脑远离妻子流浪江湖忒也可怜了些”他打量怪老头一阵又想“看他情形并非天生糊涂却似犯了什么病。不如我骗他看完大夫再走不迟。”想毕静坐调息。
不料那怪老头鼾声越来越响久而久之恍若雷鸣声调起伏变化多端竟有摇神动魄之能。梁萧屡被他带岔呼吸随他鼾声吐纳心中怪讶起身细看却见怪老头睡姿奇特抱手在胸身子曲软如蚯蚓呼吸之间浑身毛随之起伏情形煞是诡异。
梁萧不禁恍然:“敢情他睡觉之时也在行功。不得了练功不分昼夜岂不胜过他人一倍”他左右难以定心便踱步散心无意间踱至离老头三尺处忽见老头身子微震两缕劲风破空袭至。梁萧匆忙闪避仍被其中一道扫中小腿一阵酥麻;举目看去却见怪老头翻了个身鼾声更响顿时省悟:“无怪此老梦中练功也不惧人打扰。但凡人畜逼近他睡梦中也能出手。嘿睡觉既能练功出手打架又有何稀奇”
他想起元营中那件怪事不由暗赞:“难怪那些士卒走近他身畔便被点倒。这劲力来无影去无踪委实厉害。”当下远远避开仰望半空中一轮皎月心头又浮现出阿雪的影子。伊人一颦一笑仍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在眼前。梁萧心中之痛无以复加两行泪水默默流下。
正当伤感之际他忽觉一股真气自体内升起以前所未有的路子流转梁萧一惊心念方起那道真气又立时消灭。他定神一想明白过来敢情他无意间竟被老头儿的呼噜声带动呼吸。呼吸为内功之本他二人呼吸之法相应内力走势竟也渐趋一致。
梁萧生性好奇遇上如此怪事忍不住盘膝而坐摒除杂念不一时吐纳又与老头相合真气像方才一般走了数匝双腿间渐渐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跃跃欲起;再坐片刻梁萧蓦地忍耐不住一跃而起身不由己地狂奔起来。他大惊心中连叫:“奇怪奇怪”欲要止步却也不能。
一时间梁萧越跑越快只觉风声贯耳呜呜厉响眼前景物离散漫天星斗也似当头压来迫得他双眼胀痛。梁萧只觉丹田真气消耗奇快奔走不足二十里便有乏力之感那双腿却似不在身上只是交替飞奔仿佛永无休止。他几度止步未果不禁恐惧起来:“这般下去岂不被活活累死么”但转念又想:“我罪孽深重万死犹轻。如此死法却也是上天垂怜了。”想到这里他心中凄然再不着意收步任其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