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蛇啸雀来(2 / 2)
梁萧暗暗吃惊想要上前缠斗但又放不下阿雪。但若不阻止二人公羊羽必败无疑。两难之际忽听一记钟声悠悠传来浑厚洪亮摇山动谷。只听有人朗朗笑道:“两个打一个不要脸哈哈不要脸”笑声中嗡嗡钟鸣不绝声声敲在萧千绝乐声起承转合的空隙处。
萧千绝一时不防几被钟声攻得散音走板只得弃了公羊羽忙催芦管抵御钟声。
公羊羽腾出一只手来念到方才的狼狈苦况双眼圆瞪扬声道:“贺臭蛇先时的不算咱们一个对一个再来比过。”
他积了一腔恶气尽皆泄在贺陀罗身上双手以剑代琴奏起一曲殷武:“挞彼殷武、奋伐荆楚”那杀伐之气凛凛然直冲霄汉。贺陀罗不敢怠慢也以百鸟之声应对。
霎时间又听一声长笑。梁萧举目望去只见山道尽头九如肩扛铜钟阔步行来。那口钟较之寒山寺大钟小了一半略显破烂。九如举棒连敲出嗡嗡巨响。
他瞧见梁萧当下笑道:“小家伙好久不见了。”梁萧抱拳道:“大师豪迈如故可喜可贺。”九如哈哈笑道:“小于倒是嘴甜。也罢待和尚事了咱们敞开肚皮大喝三百杯。”
不待梁萧答话他目光一转又盯着贺陀罗笑道:“贺臭蛇和尚遇上个老相识叙了叙旧是以来迟。哈哈你想我不想”说话间“刷”的一棒当头直击贺陀罗。
在梁萧看来这一棒平白直人并无奇特之处但贺陀罗却甚为忌惮飘退丈余将鸟笛收人袖内冷笑道:“老贼秃死缠烂打么”九如笑道:“死缠是你贺臭蛇的本行烂打才是和尚的能为。所谓打蛇打七寸牵牛牵鼻子。哈哈可惜你贺臭蛇不是道士要不和尚须得找根绳子牵你一牵。”他口里说笑手中木棒飞舞铺天盖地。
贺陀罗闪身飘退竖眉喝道:“老贼秃天地虽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洒家从未招惹过你。当年你将我赶出中原也就罢了如今我才回中原你就追了洒家几千里这算什么道理”
只听“嗡”的一声九如将铜钟重重搁下乌木棒就地一戳冷笑道:“贺臭蛇你还有脸说个理字你甫人中原便残杀三百多人六十余人。无恶不作百死有余。”
贺陀罗哼了一声不耐道:“那些百姓生来便是给洒家练功用的杀几个打什么紧。至于那些女子能得洒家垂青那是她们的福气既得无边快活又能保住性命可谓一举两得。”
九如目光如炬在他身上转了两转呸了一声道:“放你臭蛇屁。”
他一棒挥出贺陀罗扭身让过来棒寒声道:“既然如此今日有你无我。”忽从肩头撤下一支奇形兵刃手柄居中四方各有尺许刀锋弯似残月冷若碧水形同一个大大的“峨”字。
九如识得这兵刃名叫“般若锋”锋利绝伦招式诡奇不由笑道:“掏家伙么”他棒法转疾左手一抬大喝声:“去。”那口大钟“呼”的一下向贺陀罗头顶压到。
贺陀罗“般若锋”一闪将那口铜钟劈成两半。九如长笑一声棒如快鸟穿林透过两月铜钟点向贺陀罗心口。贺陀罗身若无骨扭曲避过手中般若锋滴溜溜乱转便如擎着一轮明月向九如翻滚杀来。
公羊羽平生自负既见九如出手不肯再弹琴扰乱。
他转眼凝视萧千绝嘿声道:“贺臭蛇有老和尚作陪咱们也该了断了断了。”萧千绝歇住芦管冷冷道:“正合我意。”“意”字犹未落地公羊羽大袖飘飘软剑已到他面门。
萧干绝身形略晃双掌忽刀忽剑忽枪忽戟一瞬间变了七八种兵器招式挡住公羊羽狂风般一轮剑势。公羊羽杀到得意处纵声长啸剑若风吹落花月照流水出乎性情任乎自然。
萧千绝眼见徒手难以抵敌便自袖间取出芦管。他的“天物刃”本为内劲要旨在于“天下万物皆为我刃”。运之于拳掌血肉成刀无坚不摧;运之于纸页草茎便如钢刀铁棍。此时他将芦管拈在指间刷刷凌空刺出虽只五寸长一段细管气势之上却不下天下间任何兵刃。
天下四大高手如此捉对厮杀世上武人终此一生也难以得见其一。梁萧却觉眼花缭乱不知从何看起:瞧九如、贺陀罗一对则错过公羊羽、萧千绝;专注后者却又错过前者。
那四人斗到酣处贺陀罗闪避之际忽见公羊羽背对自己心生毒念抽冷避开九如一挥般若锋偷袭公羊羽。
公羊羽反剑挡住。萧千绝不愿与贺陀罗联手略一迟疑便听九如朗笑道:“萧老怪三十年不见和尚还当你死了呢”说话声中挥棒打来。
萧千绝举芦管挑开来棒还了一掌冷声道:“你老和尚活到今天才叫稀奇。”九如嘿嘿直笑手中棒横劈竖打左挑右刺与萧千绝以攻对攻各不相让。
斗不多时萧千绝一转身又对上贺陀罗九如则与公羊羽交起手来。这四人当年均曾会过多年不见都想瞧瞧对方进境如何是以频换对手互探底细。
梁萧看得人神不由忖道:“这四人到底谁更厉害些他念头方起忽听九如笑道:“老穷酸你和萧老怪、贺臭蛇不同。和尚本不想教训你的怪只怪你绰号不对犯了和尚的忌讳。”
公羊羽皱眉道:“什么绰号”九如笑道:“有人叫你天下第一剑剑字倒也罢了但天下第一这四字大大犯了和尚的忌讳。”
公羊羽呸道:“胡吹大气难道你是天下第一”九如跷起左手拇指嘻嘻笑道:“老穷酸果然是读书人见识不凡。和尚不但天下第一天上也是第一。
公羊羽见他摇头晃脑满脸得意又好气又好笑骂道:“无怪和尚叫做秃驴脸皮之厚胜过驴皮。”
他得九如解围心中感激始终留手此时被九如一激好胜之念大起放开手脚径取攻势。
两人兵刃皆为青黑缠在一处凝滞处如黑蛇绕枝矫健处若乌龙乘云。九如斗得兴起连呼痛快。正自大呼小叫忽听山外一个声音喝道:“老秃驴是你吗”声如闷雷震得群山皆响。九如神色一变脱口骂道:“是你爷爷。”
那人哈哈笑道:“老秃驴来来来咱们再斗三百回合。”九如脸色变得甚是难看骂道:“打个屁和尚另有要事不陪你胡闹了。”忽将公羊羽晾在一边呼的一棒便向贺陀罗头顶落下。
贺陀罗较之三人略逊半分单打独斗或能撑到六百招上下但此时走马换将变数多多甚感不惯。此时他骤然遭袭大觉尾难顾被九如刷刷两棒逼得后退不迭。
忽听九如炸雷般一声:“中。”他一棒飞来正中左肩顿觉痛彻骨髓、转身便逃。九如紧迫不舍。两人一走一追顷刻间便上一座山梁。
此时忽地一条人影凭空闪出截住九如嘻嘻笑道:“老秃驴咱们打过咱们打过。”他边说边拳打脚踢招式竟高明至极以九如之强也惟有止步对敌。
公羊羽、萧千绝均有讶色。他二人方才与九如交过手深知这和尚厉害至极谁想竟被来人赤手空拳逼得团团乱转委实叫人不可思议。再瞧那人武功以二人的见识竟也瞧不出是何来历。
却见二人疾如星火般斗了二十余合九如一棒逼退来人一纵身跃到山梁之后。
那人哇哇怪叫道:“哪里走再打过再打过”叫喊声中一个筋斗翻过山梁消失不见。公羊羽和萧千绝见这人言谈举止无处不怪武功又高得出奇心中均有莫大好奇忍不住双双施展轻功追赶上去。
公羊羽奔出数步忽又停下转身傲立瞪视梁萧道:“姓梁的小子今日你于我有援手之德老夫若然杀你不合道义。但你若再相助鞑子老夫就算背负不义之名也要取你性命。”
梁萧略一沉默拱手道:“公羊先生放心我梁萧从今往后决不再伤一名大宋百姓。”公羊羽皱眉打量他一眼忽地一点头跟着萧千绝惊风也似地去了。
梁萧瞧二人背影消失心中百念起伏回望阿雪。只见她双颊潮红一对秀目灿若星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有点点残泪。
梁萧把她脉门但觉任督二脉均涩运内力冲击全然无功。他运起“碧微箭”将内劲注入她体内刚劲为弧柔劲为弦凝气为箭沿路射出阿雪但觉胸口一轻脱口叫道:“哥哥我想死你啦。”
梁萧正给她打通丹田禁制闻言皱眉道:“傻丫头张口就死呀活的听着不吉利。”阿雪脸一红垂头捻着衣角。
却听粱萧道:“你怎么来这里的”阿雪眼眶一红:“我我听胡老万说你追公羊先生和萧千绝去了心里一急就打马出城来找你。”
梁萧怒道:“胡老万这个大嘴贼货。回去我抽他大耳刮子”阿雪急道:“哥哥你可别打他若他不说我岂不更加担心。”
梁萧白她一眼道:“担心又管什么用那你是怎么落到那白衣人手里的他他有没有欺负你”说到这句嗓子一哽忙又道“罢了若你不好说就当我没问过不说也罢。”
阿雪摇头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就到这里了。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都告诉你吧。”粱萧心头一酸:“我这个傻妹子大约被人欺辱了也不明白生了什么事。”
他按捺住心中难过说道:“阿雪你拣不打紧的说不快活的事就别说了最好今后想也不想就当没生过。”
阿雪怪道:“什么叫就当没生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会儿我骑着马出城也不知东西。正跑啊跑的忽就觉马身一沉似乎有人坐到我后面。”梁萧忍不住问道:“是那白衣人么”
“是啊但我回头看时却不见人可一转头就觉他在我耳边吹气怪痒痒的。”她说到这里甚觉羞赧脸上像蒙了块大红布。
梁萧皱了皱眉迟疑道:“后来呢”
“后来啊我就反掌推他不料又打了个空收掌时他又在我耳边吹气边吹边笑还说:小姑娘你会武功啊很好很好。我又害怕又奇怪忍不住就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姑娘我穿的可是男人衣服。他就嘻嘻笑说道:洒家这双眼看一根汗毛就知道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你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洒家到了中原也没看见一个即便见了也不会武功。我听他又说又笑不知为何心里就觉不舒服便道:你别坐在我后面会压坏马儿的再不下去我可要打你了。他就笑道:好啊你打打得着我我就下马。说着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说到这里她脸上更红几乎抬不头来。
梁萧面沉如水摇头道:“阿雪不说了吧我不想听。”阿雪蹙眉道:“后面的事情可奇怪了哥哥你不听太可惜啦。”不待梁萧答话又说道“当时我一生气就回头推他但我一回头却看不见他一转身他又在我耳边吹气还说一些古古怪怪的话我也不大明白。就听他老是夸我好看哥哥你说他是不是尽说瞎话比起柳姑娘啊主人啊还有阿冰姐姐、阿凌姐姐我可丑得紧啦。”
梁萧望着她莹白如雪的娇靥叹道:“好啦不说这个我们回去吧。”阿雪不解道:“为何呢后面还有很多怪事我都没说呢。”
梁萧心头一痛:“或许让她说出来大哭一场更加好些。”于是涩声道:“好你说我慢慢听着。”
阿雪“嗯”了一声:“就在我赶不走他、着急的当儿忽听身后传来当啷啷的钟声就和刚才那老和尚的钟声一样。那白衣人重重哼了一声说道:该死的贼秃赶你你奶奶的丧。”她说完这句脸一红忙道“哥哥这句话可不是我骂的是那白衣人骂的。”
梁萧皱了皱眉却没作声。阿雪又续道:“他骂了两句忽然就点了我的穴道嘻嘻笑道:小姑娘借你马儿使唤使唤。说完就抢过缰绳打马狂奔。跑了好一阵才歇下来带我下马解开我的穴道。
“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有些害怕又怕耽搁时辰寻不着你就急得直哭。那个人却笑着说:不要哭啦咱们找个舒适的地儿洒家让你大大欢喜。我就说:我找不着哥哥怎么都不欢喜。那人又笑:找什么哥哥啊呆会儿你欢喜了叫我哥哥都来不及呢。
“我听他说话古古怪怪心里不快就说:我才不叫你哥哥天底下我只有一个哥哥。那人笑道:呆会儿可由不得你。你生得这样好看又是处子还会武功做酒家的炉鼎再好不过啦。”
她说到这里蛾眉一蹙问道:“哥哥什么叫炉鼎”梁萧也不大明白便道:“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我也觉得不是好话那人边说边瞧着我眼神十分奇怪忽就站起来拉着我往林子里走。我挣扎不开正觉焦急忽然又听钟响。那人一呆怒道:臭贼秃就不叫人安逸。接着又骂了好多脏话。嗯哥哥我都说不出口不说好么”
梁萧随她说话一颗心忽上忽下此时闻言说道:“不光不要说更不能记在心里。”阿雪点头道:“嗯他一边骂人一边抓我上马但每次停下就听后面钟声传来他很生气又似有些害怕一听钟声立马就走。”
梁萧长长松了口气心道:“定是九如大师在后面追赶贺陀罗抓到阿雪也无暇作恶至于九如大师手持大钟料是为了克制他的鸟笛
却听阿雪续道:“就这么奔了一整日最后把马儿也跑坏了。那人就丢了马带我步行。走了一段路忽见前面来了群大元军土他们一瞧我穿着军服就纷纷叫喊让那人放人。那人只顾冷笑忽地制住我穴道纵身上前一拳一个把他们都打倒啦。”
阿雪说到这里神色一黯。梁萧忖道:“原来那些元兵是为救阿雪死的我埋葬他们也算报答。”他知此事已到紧要关头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还剩六个兵士他们都很害怕丢了武器想要逃命却被那人抓回来逼他们进村。村子里没人他就让这六人砍柴烧火洗米做饭。他吃过了饭便叫六人靠一排站着一拳打过去那六人就不动弹啦。他围着六人转了一圈似乎很是高兴大笑起来。”
梁萧想了想道:“那萧千绝什么时候来的”
“那人笑罢就对我说:好啦现在老和尚被我抛下再也没人打扰我们了我见他盯着我看心中很是害怕正想跑开却被他扯住衣袖。这时候忽就听屋顶上有人道:老穷酸咱俩的事须得搁一搁。另一人说:好说你可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穷酸可不想你死在旁人手上。先前那人哼了一声说:放屁。
“我听出是萧千绝和公羊先生的声音又惊又喜惊的是遇上他们;喜的是他们既然在哥哥你也必然不远了。那人一听脸色就变了然后又笑道:老怪物、老穷酸你们都是一派宗师怎么行事鬼鬼祟祟背后跟踪洒家。
“就听萧千绝说:什么跟踪老夫不过瞧你的进境多走了几十里路而已。哼你又带了个女人是嫌上次开封府吃的亏不够吗”
梁萧咦了一声道:“慢着你说什么开封府”
“嗯我记得他说的就是开封府”
梁萧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唉胡老万那个蠢材什么活骆驼、死骆驼分明是贺陀罗才对。”
却听阿雪又道:“那人一听笑着说:好啊萧老怪干脆你和老穷酸一起来洒家也不怕。萧千绝却哼了一声说:你不用激将取你狗头老夫一人足矣。说完飞身跳下一掌劈出。
“那人挡了一掌笑着说:咱们先比脚力。说完抓着我撒腿就往山里跑萧千绝也追上来。
“那人在山里绕了半天圈子忽又停下来说:萧老怪洒家带着一人跑起来可辛苦多啦。如今打起来你可占了很大的便宜。萧千绝就说:好你休息一盏茶工夫咱们再打。那人就说:“闲着也是闲着先比比其他。听说萧老怪你有两只秃鹫凶猛无敌对不对萧千绝说那又如何那人就说:我也有几只鹰儿大伙儿比一比鸟儿再比武功。
“他见萧千绝答应就取出一根血红的笛子吹奏起来”
听到这里梁萧接口道:“阿雪后面的我都瞧见啦。”他心中感慨此番阿雪得保清白全赖九如与萧千绝。前者倒也罢了但后者施以援手却叫他满心不是滋味。
两人相对无语坐了一阵。
良久梁萧方缓缓道:“咱们回去吧。”阿雪皱眉道:“哥哥你不去追萧千绝和公羊先生了么”
梁萧摇头道:“我总不能抛下你。”说罢转身欲行阿雪却呆了呆忽地挽住他手道:“哥哥。”
“怎么”梁萧回头一瞧见阿雪眼眶里含满泪水颤声道:“你千万答应我不论怎样都不要丢下阿雪。这一天一夜里我想到再也见不着你真真想死了才好。”她说着说着泪珠已扑簌簌落了下来。
梁萧呆了呆伸手给她整了整秀叹道:“傻丫头以后我不论去哪儿都会带着你的再也不会让你担心。”
阿雪听了这话心满意足又觉他手指过处麻酥酥的心儿“扑通”直跳。
梁萧挽起她手正要举步。忽听“哈”的一声从山梁后转出个人来白衣白正是贺陀罗。
原来他趁九如被那无名高手缠住藏身在灌木丛里待四大高手走尽方才钻出。他忖度九如等人即便要追自己也会向前追赶自己反其道而行之必让三人扑了个空当即转了回来不想正遇上阿雪和梁萧。
他瞅了梁萧一眼咝咝笑道:“小姑娘他就是你哥哥吗你叫得好亲热洒家羡慕得很。要不你也认洒家做哥哥好不好”
梁萧逢此强敌急思对策。阿雪藏在他身后胆量大了些叫道:“你头都白了做我伯伯都嫌大怎能做我哥哥。”
贺陀罗脸一黑摸了摸嘴唇干笑道:“小姑娘你懂什么洒家这叫少年白不算老的。嘿嘿你不要我做哥哥我偏偏要做。”阿雪蛾眉微皱撅嘴道:“才不要天底下我只有一个哥哥。”贺陀罗脸色一缓呵呵笑道:“这好办我把你这个哥哥杀了就只有我一个哥哥啦。”
阿雪听得呆一时说不出话来。贺陀罗却笑眯眯地瞧着梁萧似在思量从何处下手。忽见梁萧眼皮一抬笑道:“九如大师你来得正好。”
贺陀罗被九如千里追击已是惊弓之鸟闻言匆匆转头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心知上当再一回头却见梁萧抱着阿雪飞也似向一座山峰奔去。
贺陀罗心中恼怒嘴里却咝咝笑道:“好弟弟你倒会哄人”他一晃身两个起落离梁萧已不过十丈:“小姑娘你想你哥哥怎么死是囫囵着死还是零碎着死若是你不跑我倒能叫他死囫囵些。”阿雪吓得牙关咯吱直响话也说不出来。
梁萧忽一转身钻人一处密林大叫道:“公羊先生”贺陀罗笑道:“好弟弟你又哄哥哥啦呆会儿洒家就先割了你的舌头瞧是怎么长的”边说边钻人林中。
谁想他话未说完便觉锐风破空。贺陀罗身形后掠双掌拍出却见数枚细小物事扑簌簌落在地上定睛瞧时竟是数枚碧绿松针。
贺陀罗大吃一惊:“老穷酸的碧微箭洒家分明见他与萧老怪同路怎地一眨眼便绕到这里来了莫非他恨我屡屡暗算故意让这小于诱我到此以图报复。”他出了一身冷汗飞也似纵出林子厉笑道:“老穷酸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有胆的滚出来与洒家大战三百回合。”
待得片刻却不见应声贺陀罗心中惊疑又喝一声:“老穷酸”仍不闻动静。他仔细回想但觉那数枚“碧微箭”劲道平常不似公羊羽往日那般神出鬼没、劲疾非常。
他恍然大悟连呼上当长啸一声钻人林中跟着梁萧所留痕迹追出三里许举目一瞧只见梁萧背着阿雪拽藤附葛正在攀爬那座高峰。
贺陀罗不由笑道:“有趣有趣乖第第你真比泥鳅还滑啊。梁萧听得笑声迭声叫苦。他使诈惊退贺陀罗之后心忖平路之上定难撇开贺陀罗这等老江湖。是以兵行险招瞧得山腰处有座石洞便欲藏身其中暗忖贺陀罗醒悟上当之后也只会沿下方山路追赶。
此计原本出奇谁料人算不如天算未至洞前贺陀罗便已赶来但此时既已上山便如身在虎背欲下不能惟有硬着头皮向上攀登。
梁萧越往上攀越觉那山势陡峭不堪许多地方均只有少许凸石浅坑歇脚。耳听得下方笑声咝咝低头望去只见贺陀罗步履如飞已近山腰石洞。
阿雪听着惊慌道:“哥哥他追上来啦”梁萧心念电转忽地举剑将下方老藤斩断。
阿雪正觉奇怪便听下方传来贺陀罗的怒喝声转头下看但觉一阵目眩。敢情只这须臾工夫二人已至数百丈高处下方林木岩石越见细微。贺陀罗身在山腰只见他右手攀着岩石两足下蹬如蛇般一拱一拱爬将上来不由心中奇怪说道:“哥哥你瞧他爬山的样子好怪。”梁萧闻言一瞧也觉惊奇。
原来梁萧砍断老藤贺陀罗惟有靠手足之力攀登不料刚爬数丈便觉左臂痛楚无力这才想起不久前左肩曾挨了九如一棒。九如神力盖世这一棒足可击石碎铁贺陀罗虽仗奇门内功卸去不少劲道仍然伤了筋骨此刻力攀险峰伤势有所加剧。没奈何他只得以两腿一臂上攀。
三人越攀越高罡风猎猎吹得三人须横飞。梁萧每攀数丈便将下方藤蔓、松柏斩断不给贺陀罗任何借力之物。阿雪回头下瞧只见下方景物越来越小心惊胆战不敢再往下看但偷眼上望时更觉骇然。
敢情上方绝壁倚天状若斧劈除了几棵老松几无半点借足之处。阿雪暗暗叫苦:“倘一失足我俩岂不摔得尸骨无存”她惊惶一阵旋即又想:便是摔死也算与梁萧死在一起永不分离。一念及此满心惊恐中竟又生出几分甜蜜来将头枕在梁萧肩上耳边似能听见他的心跳。霎时间阿雪只觉置身梦里不论云山松石都变得那么缥缈那么不真实。
梁萧却无暇顾及这些小女儿心思。他一心脱险竟激出浑身潜力只顾上攀就连双手皮破血流浸透藤蔓岩石也浑然不觉。
贺陀罗因无可攀附又缺一臂格外吃力。他爬了一阵抬眼望去只见上面数百丈光秃秃的便似一面镜子又见梁萧身子越来越小好似钻入云里。贺陀罗心中惊怒交进:“这小子是猢孙变的吗怎能这般快法”又忽觉左臂疼痛阵阵袭来心知再不静养只怕日后留下病根将来武功受损得不偿失当下盘算:“洒家且守在山腰待得伤好再去擒捉他俩不迟。”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梁萧终于爬到峰顶四肢瘫软坐倒在地气也喘不过来。阿雪掏出手帕给他抹汗转眼一瞧却见山顶不过十丈方圆地势平坦正中长着一棵老松枝干夭矫骨秀风神竟将山顶覆盖了一半下方岩石上有一凹坑蓄满雨水水清见底苔痕宛然。
梁萧却不及察看山顶情形探下视遥见贺陀罗一手二足一拱一拱竟缓缓向下滑去。梁萧见他不进反退大觉惊讶转念间悟到其中缘故。一颗心放了下来说道:“这大恶人一时上不来咱们由背面下去。”
他拉着阿雪转到崖边一瞧不觉大失所望敢情其他三面险峻之处较之正面犹有过之相形之下二人上来之处倒像是康庄大道了。
梁萧颓然坐倒阿雪也默默傍他坐着。
两人沉默一阵梁萧忽道:“阿雪须得将树皮搓一根绳索放下山去。”阿雪道:“哥哥你也累坏啦得歇一会儿才好。”
“就怕时不我待。那贺陀罗肩伤一旦痊愈要想上山便十分容易。”阿雪无甚主意只点了点头。
两人经此一劫困倦不堪靠着松树小憩。不一时梁萧警觉当先醒转但觉察冽罡风从东北袭来砭肌刺骨不由得缩了缩颈项低头望去只见阿雪尚未醒转身子蜷缩一团似乎冷极。梁萧脱了衣衫覆在她身上背身挡住风势。
他低头望去只见阿雪细黑的眉毛微微蹙起隐含愁意不觉心中酸楚:“她跟随我以来时时担惊受怕竟没几个时辰安稳过”
梁萧正自怨自艾间忽听阿雪低低唤了声“哥哥”待定眼看去只见她双眼尚闭原是梦中呓语。
梁萧怜惜不已只见阿雪眼角渗出一滴泪珠口唇微合喃喃道:“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那声音虽微不可闻却一字字敲在梁萧心上。他少时在“天圆地方洞”读过这小令那时不大明白其中苦意如今年事稍长终于领悟一些。想是阿雪从韩凝紫已久听其吟诵记在心里平时不说梦里却念了出来。
阿雪想必梦到极伤心的事念完诗句泪水不绝流了下来。梁萧望着她莫名歉疚充塞胸臆。他聪明绝顶如何不知阿雪的情愫只是始终放不下柳莺莺故而有意无意总想回避。可如今瞧来这傻女孩儿的痴念便如一根藤将他缚着捆着即便枯萎也不会与他分离了。
梁萧不由想道:“我攻宋是错留恋柳莺莺何尝不是错她既钟情云殊我又何必对她念念不忘呢”他想到这里内心深处那柳绿色的影子已不再那么分明低头再看阿雪时心尖儿微微起抖来。
阿雪张眼时正遇上梁萧脉脉的目光。她不知生过何事只觉被他这么一瞧便面红心跳。忽又见梁萧眼角若有泪影忍不住道:“你哭了么”梁萧皱了皱眉道:“傻丫头我哪儿会哭你自己才哭了呢。”
阿雪心一跳想到梦中所见羞窘不堪忙道:“哥哥不是还要搓绳么”梁萧一惊叫道:“哎呀我几乎忘了。”
当下二人剥下松树树皮搓制绳索。那松树年久日深皮骨精坚幸得铉元剑锋利方能剥制。但搓到入夜时绳索也不过丈余。二人忙至半夜蒙胧睡了一觉。
临天亮时忽听一阵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从山崖下传来二人悚然惊醒抬眼瞧去齐齐变了脸色。只见无数麻雀从山崖下飞了上来一阵风般在松树上盘旋。
忽听贺陀罗的笑声如钢丝般钻破罡风曲曲折折探上山顶:“好弟弟、好妹子你们还是下山来吧。要么我一声令下这些麻雀可要拿你们当点心了哈哈”
他声量虽不大却字字清楚。梁萧听他露了这手“千里传音”心中暗凛当即运足内力长笑道:“谁给谁做点心可说不定”
贺陀罗隐约听到心忖不显些威风难以威慑二人当即吹动鸟笛。那些麻雀一听呼啦拉尽向树下扑来。
梁萧说完话便示意阿雪靠近自己。但见群雀飞来当即一拳打在松树上拳劲所至松针簌簌而落。梁萧一前一后呼呼拍出两掌前掌刚劲后掌阴柔便如一张无形强弓将漫天松针激射而出。
群雀被贺陀罗鸟笛驱使失了神志只会向前不知躲闪。霎时间纷纷被松针射穿堕地但幸存的仍不畏死。梁萧只得不断射出松针不消片刻工夫麻雀尸体便已布满山顶。
贺陀罗本想以雀阵吓住二人令其投降不料吹了一阵鸟笛仍不闻丝毫动静。他心觉不妥猛想起一事倏地撤了鸟笛厉声高叫道:“臭小子你会碧微箭”只听梁萧笑道:“算你不笨。”
贺陀罗懊恼万分“碧微箭”正是他雀阵的克星没想到竟被梁萧练成。他一念及此杀机更盛。
梁萧逼退群雀日夜搓制长绳但树皮太少最长也只得十余丈抑且难以承受二人重量。梁萧俯视四面悬崖寻思自己若孤身一人或能行险下去但若带着阿雪定难成事。当真上山容易下山难令他深感烦优。
到得次日午时贺陀罗忽又吹起鸟笛召唤群雀绕峰盘旋。梁萧心知他必是猜到自己心思是以摆起雀阵封锁下山路径自己在山顶稳坐或能以“碧微箭”击破雀阵但若附身悬崖之时雀阵忽然来袭自己本领再强十倍也惟有堕崖一途。至此攀绳下山之策再不可行。
阿雪只须梁萧在侧便觉心中喜乐至于如何下山也不去多想。她见地上死雀甚多便拾了松树枯枝击石取火点燃一堆释火将麻雀剥去皮毛以坑中积水洗净一根树枝串上十余只烤得异香扑鼻。
有顷麻雀烤熟她递给梁萧一串梁萧尝了但觉焦嫩合度隐有松香气味不由赞道:“好手艺。”阿雪喜得眉飞色舞也尝了一只道:“没料到麻雀这么好吃。可姐姐们常说吃了麻雀握笔时手会抖的。”说着微感愁。梁萧笑道:“只须你做的便算浑身抖我也一口吃了。”
阿雪双颊梨窝浅现低头笑道:“那好以后我常做麻雀给你吃。”梁萧叹道:“常做就不必啦今日也是形势所迫。”他想到眼前困局不由得眉头紧锁烦恼间想起公羊羽在石公山借风筝脱险的事不由叹了口气心道:“可惜此时此地那法子也行不通。”
阿雪见他愁眉不展满腔欢喜也冷了下来。她痴痴望着崖外见群鸟盘旋飞舞甚为自在便道:“哥哥咱们若能变成鸟儿就好啦再高再远一展翅膀就能飞到。”
梁萧闻言心中一动沉吟半晌忽而拍手大笑道:“阿雪你说得是咱们就变成鸟儿飞得远远的叫那大恶人再也追不上。”
他见阿雪瞧着自己眼中尽是不解便笑道:“你还记得我以前做过的竹鸟么”阿雪见他笑嘻嘻的也觉开心点头道:“记得上好机括就能飞来飞去可惜这次走得急忘了带上。”
梁萧笑道:“不打紧咱们再做个大的把你我带下山去。”他目光转到那棵老松上估算道:“若要木材这棵树尽够了。”说着拔出铉元剑来审视半晌叹道:“铉元啊铉元你本是神兵利器可惜主人无能只好累你屈尊做一次斧头了。”
他说罢忽见阿雪向着老松合十默祷不由奇道:“阿雪你做什么”
“我在向这棵树说大树啊大树你在这里苦苦活了千百年可惜哥哥和我要活命只有牺牲你啦。你若有知我事后定然烧香拜佛佑你往生极乐。”
梁萧欲要笑但瞧着那棵茕茕老松又觉笑不出来不由忖道:“草木且堪怜惜何况天下苍生我攻城破坚杀人无数又算什么呢”
他想着闷闷不乐暂且按捺心事画图伐木。梁萧涉足西方算学之后机关术更上层楼是以这只木鸟较之当年所造竹鸟更为精巧。他不敢稍有怠慢昼夜兼工即使入夜也燃着松明火把赶造通宵不息。
至第四日凌晨木鸟终得完工形若大鹰左右翅长三丈前后两丈五尺下腹装设机轮上方两侧均有绞柄头尾两翅共有风车四部与绞柄相连。木鸟下端有圆木轮轮下斜搁两条木轨为起飞之用。
木鸟虽然造好但其时风向不定不便起飞梁萧心中更是惴惴。要知此事自古未有稍有差池自己粉身碎骨倒也罢了阿雪若有长短自己九泉之下也难心安。
贺陀罗白日封锁下山路途夜里则在山腰石洞中运功疗伤。他的婆罗门内功深湛无比到得第三日夜里肩伤不药而愈只怕夜里攀山失足暂且隐忍。
这几日他向山里人打听过身处这座山峰名为天都峰即“天仙都会”之意乃是黄山七十二峰中第一险峰自古以来鲜有能人登顶。贺陀罗当时一听便雄心大起次日天色微亮即刻出了山洞但觉内力充盈四肢便利当下抖擞精神手勾足搭飞般向上攀援。
阿雪监视山下她被云雾碍眼一时未察觉贺陀罗上山待得现报知梁萧时梁萧俯身一看只见贺陀罗在雾霭间纵跃如飞距崖顶已不过二十余丈不由暗骂:“老贼来得好快。”
此时虽然风偏西北不大合意也惟有一试了。梁萧当下搀着阿雪坐上木鸟绞动手柄四部风车鸣呜鸣转搅得峰顶烟尘四起。梁萧一挥剑斩断后方绳索。木鸟顺木轨滑下“呼”的一声谁料竟未飞起却直直向山下俯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