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蛇啸雀来(1 / 2)
梁萧一路飞奔不时可见二人所留痕迹树折石裂宛如飓风扫过。梁萧触目惊心自忖即便寻上萧千绝也必死无疑。他想到此处胸中腾起一股悲壮之气明知此去凶多吉少足下也不稍停。
向西南追了半夜仍未追及那两人足迹又甚为浅淡梁萧追到次日凌晨竟然失了线索。他四方搜寻一阵也没半点蛛丝马迹那两个大活人便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梁萧不死心继续前行经过几处村镇却不见一个活人满地惟见折枪断弓、尸散落。那尸多为宋元军土可也有不少寻常百姓其状惨不可言。
梁萧惊疑不定奔行百里终遇上一群宋人百姓一问才知有几支元军偏师到过此地屡与宋军遭遇。众百姓害怕乱军劫掠纷纷弃了故园逃难去了。
梁萧见这些宋人个个衣衫槛褛蓬头垢面神色凄惶不胜。再联想到一路所见顿时悔意大生。
当初他盟誓灭宋绝对未曾料到这一仗仗打下来竟会令百姓落得这般地步与早先所想全然不同目睹襄阳城内惨状后他便已生后悔仍然随军战至今日全因伯颜一统天下再无战争的豪言壮语。可这一路征战下来梁萧目睹杀戮之惨内心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之中。
这一晚瞧见千村荒芜、万户流离的惨景悔恨之余又觉心神恍惚:“如此下去不知还会死多少人
牵累多少百姓或许真如兰娅说的即便这一战之后永世太平可我的灵魂却永远不得安宁了。”
梁萧怔立良久醒转时那群百姓早已去得远了。他望着众人背影心中如被毒蛇噬咬痛苦难当:“萧千绝害我父亡母逸流离失所而今我又害得这些百姓失去家园、流离失所如此看来我与萧千绝又有何分别_
他此次不顾性命赶来只为复仇但一念及此又觉意兴阑珊报仇之念大减昏沉沉只顾前行一时也不知走了多远更不知走向何方。
夜深时梁萧只觉双腿如灌铅水疲惫不堪坐倒在一棵大树下望着远处村镇黑森森、冷幽幽形同地狱。倏忽狂风凄厉刮得枝叶哗哗作响便似人马哀哭一般。
梁萧心力交瘁迷糊睡了一阵。到寅卯交接时他忽被一阵怪笑惊醒。那笑声尖细高昂夹杂着咝咝异响。梁萧惊觉爬起那笑声却又一歇四野重回阒寂。
梁萧望向笑声起处只觉漆黑一团半分光亮也无心中微生寒意。
他循声走了十多里忽见前方房屋俨然乃是一座村庄。此时天色将明隐约可见村子后山影崔巍倚天而出。梁萧不知这一路走来已近黄山地界。
走近时忽见村子前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元军尸。梁萧抢上蹲身扯开一人衣衫只见他胸口有一团黑印便似一只极阴沉的眸子死死盯来。梁萧心头打了个突细看时觉那士兵浑身奇软如棉三百多根骨骼节节寸断竟无一根完整。
梁萧大为惊疑猜想这元军兵士当是被人一拳震毙全身骨骼被拳劲波及统统碎裂。倘若如此这凶手拳劲之霸道狠毒端的闻所未闻。他再看其他兵士均是胸有拳印骨骼尽碎。
梁萧沉吟半晌挖了个坑将这些人就地埋了才起身进人村内。他猜想那凶手或在镇中当下蓄满内劲每走一步均默察周边动静。但走了一程却见村中户户门窗大开户内却无一人。
此时天色将明未明气寒风冷厉风穿窗越户凄凄惨惨犹如百鬼夜哭。梁萧纵然胆大但一想到那凶人在侧也觉心跳加剧。猛然间只听“砰”的一声大响梁萧失声喝道。“是谁”斜眼一瞥却见一扇木门在风中“咯吱”摇晃蓦然风势再紧那门扇又“砰”的一声打在框上。
梁萧松了口气转眼间却见那门扇一合一开之间似有人影闪动。梁萧心头一凛飞身纵起穿门而入。但室内空空并无一人。正觉奇怪忽见地上有一道长长的人影敢情是晨光初放竟将人影自窗外投人室内。
梁萧破窗而出只见前方大街上一字站了六人胸背相连垂手而立。
梁萧见那六人均是元军装束双眉一挑叫道:“你们是谁的部下”那六人却如痴了一般动也不动。梁萧心中奇怪走上前去一拍最后那人肩头只听“噗”的一声六人如牌九一般向前倾倒叠在一起。梁萧大惊细看时只见那六名军士吐舌瞪眼显已气绝多时了。
梁萧俯身细看只见六人并非如村外元军一般骨骼尽断身上也无明显伤痕只是最末一人断了右手小指第五人则断了左手小指。梁萧看到第四人时耗时良久才觉他左足小趾已断。第三人则断了右足小趾。第二人最奇头节节寸断除此再无损伤。梁萧惊疑不定再看第一人时却见那人骨骼头均然无损他略一沉思撕开那兵士的衣甲果见那人胸口有一团漆黑拳印。
梁萧思索良久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不由惊咦一声。他出声未毕只听有人冷笑道:“瞧出来了么”梁萧大骇抬眼一瞧只见丈外萧然立着一人衣着懒散气派潇洒。
梁萧膛目道:“公羊先生。”略一迟疑又道“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公羊羽冷哼一声道:“此等无名小卒杀之徒然污了手脚。”他上下打量梁萧嘿然道:“你若想死老夫倒乐意成全。”梁萧微微苦笑道:“萧千绝呢”公羊羽淡然道:“他遇上故交正亲热呢。”
梁萧见公羊羽突然现身委实诡异至极。又听他含糊其词更觉疑惑:“此处生了什么事”公羊羽瞧他一眼哈哈笑道:“你这小子自身难保还有心管别人的闲事”梁萧面皮一热:“就算我罪该万死云殊就役犯有过失么”
公羊羽浓眉一蹙目中寒光闪过。梁萧摆手道:“先生且慢动手这六人与我同袍从军。所谓人死怨消先生且容我将他们埋葬再斗不晚。”说罢自顾自拔出剑来就地挖了个坑将六人掩埋。
公羊羽从旁瞧了片刻冷声道:“他们死了有你埋葬却不知你死了之后又有谁埋”梁萧听得这话想起自己从军以来征战频频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千万将士在战场上倒下变成一具具无名尸。自己活到今日实属万幸。
他一时心生凄凉叹道:“人生百年莫不有死死后埋与不埋又有什么分别难道来年先生弃世之日也能料到谁来埋葬自己么”
公羊羽寻思自己抛妻弃子身边再无亲人。恐怕百年之后也落得个遗骨荒山无人掩埋的结局想到此处心中一惨默然半晌道:“好瞧你父亲面上待你死后老夫亲手让你入土为安。”
梁萧心中百味杂陈。他此来本想与公苹羽辩驳一番但这一路行来目睹战祸之惨悔恨交加。他既觉自己罪孽深重论理之心便荡然无存只想着:“今日死于他手也算莫大解脱可惜爹爹的大仇未报妈妈去向不明我束手待毙岂非天大的不孝”
谁知公羊羽却被他一席话勾起生平憾事沉思道:“天机宫我是不能回了一子一女名有实无百年之后恐怕也无人为我添香祭奠。唉梁文靖那孩子本是好的可恨死在老怪物手里这个仇我定要替他报的。不过他只得这一个儿子倘若死了岂不绝后早先他听说梁萧攻宋之举勃然大怒下只想一杀了之此时却又犹疑不决起来。
梁萧见他拈须沉吟久久不语正觉奇怪忽听公羊羽缓缓道:“小子你可知道这镇中六人是怎么死的”梁萧略一迟疑应声道:“是被人一拳震毙。但为何第二人断后面四人断了手指、脚趾却叫人想不明白。”
“这正是那人的厉害之处。若一拳将六人骨骼震散原也不难。难得的是他拳劲所及只伤指骨头并不波及其他肌骨。内力之妙可谓随心所欲了。”
梁萧心头一凛:“可是萧千绝么”公羊羽冷笑道:“萧老怪若要杀人双掌所至千军辟易何必玩这些花活这门武功出白天竺梵文名为湿婆军荼利湿婆是婆罗门教破坏之神军荼利则是瑜伽术里对内力的称谓也有蛇的意思是以这内功便是破坏神之蛇。此功大成之后内劲犹如千百毒蛇游走于敌手体内是伤心碎骨还是摧肝断肠全凭修炼者的心意。”
梁萧道:“这般看来那人已然大成了。”公羊羽道:“不错。”梁萧双眉一挑道:“他叫什么名字”公羊羽瞥他一眼嘿笑道:“你这娃儿死到临头问题却不少。”粱萧脸一热扬声道:“谁叫先生老不动手尽说这些不相干的话”
公羊羽望着他暗叹道:“我若一心杀你何必废话。唉但眼下老夫委实硬不起这个心肠须得叫你惹我生气再动手不迟。”当下试探道“这人内功如此高明你很佩服么”
他心忖修炼这“破坏神之蛇”的人乃是大奸大恶之徒梁萧只消答一个“是”字自己必然大怒立马就能取他性命。故而话一出口便目不转晴盯着粱萧双唇。
梁萧一皱眉摇头道:“天下间让我佩服的不过四人此人决不在其内。”公羊羽大失所望随口问道:“哦是哪四人”
“其中之一是位大和尚他义气冲天敢作敢当。梁萧佩服的人中他算第四。”
“你说的是九如和尚”
“先生也认得他”
公羊羽冷哼一声答非所问道:“那么第二人呢”却听梁萧道:“第二人却是了情道长。至于为何也不消说了。”公羊羽听得连连点头笑道:“这个自然她排第一对不对”梁萧摇头道:“她排第三。”公羊羽面色一沉心道:“我倒要瞧瞧谁排在她前头。”
却听梁萧又道:“我第二佩服的是一位小姑娘。”公羊羽眉头大皱心道:“一个小女娃儿焉能与慧心比肩”想着怒哼一声。
却听梁萧叹道:“这位小姑娘身患不治之症却不自暴自弃乐于助人若然无她相助便无梁萧今日。”公羊羽听到这里神色略缓微微点头。只听粱萧又道:“至于梁萧最佩服的人却是个大元的官儿。”公羊羽眼中精光一闪劲透双手。
梁萧续道:“此人姓郭名守敬他一心兴修水利精研历法成就千秋之功遗惠百世之民故而梁萧佩服的人中他算第一。”
公羊羽听到此处怒气渐平点头道:“若真如你所说此人无论在元在宋均是叫人钦佩。”他嘴里如此说但梁萧佩服者中竟无自己心头总有些不是滋味。
忽听梁萧道:“先生的武功才智梁萧都是极钦佩的可惜先生抛妻弃子不顾亲情却又叫粱萧不太佩服了。”
公羊羽勃然大怒但转念一想若然因此杀了梁萧岂不自显心虚便将一腔怒火生生压下冷笑道:“你小娃儿乳臭未干又懂什么。”心中却想着:“这小子狡猾无比莫非已瞧出老夫心思装模作样叫我寻不着把柄。”转念又想“我何必自己动手叫他乖乖自尽岂不更好了”
他沉吟一会儿忽道:“小子你随我来。”说罢转身就走梁萧只得举步跟上。
公羊羽来到村头一株苍松下。此时天光已白四野亮堂。他一掌击在松树树干上松针顿如下雨一般簌簌而落。公羊羽大袖一扬袖间似有无穷吸力那千百松针顿时聚成一线收人他大袖之中。
公羊羽收完松针说道:“小子我若出手杀你未免胜之不武。石公山上你我赌约未竟而今不妨续上一续。”
梁萧双眉一挑只见公羊羽大袖再挥袖间松针嗖嗖射在黄泥地上少顷便摆成一个图形似方非方、似圆非圆。
公羊羽问道:“你认得么”粱萧神色微变:“认得这是天地玄黄阵莫非宋军阵势却是出于先生手笔。”
公羊羽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你在石公山顶大放厥词说什么此阵囊括天地吞吐日月御千万之兵如拈一芥想必也有点儿见识。如今我这阵图之中一枚松针便算一个军士你若破得此阵我便饶你不死你若败了便自己抹脖子了账。”
梁萧审视那阵势半晌摇头道:“可惜我没有收松针的本事如何与先生比斗”公羊羽笑道:“这个不难以你眼下修为我说一说你便会了。”
他心想梁萧难逃一死无须藏私便拈起一枚松针道:“我这法子叫做碧微箭以碧针为箭内力为弓将这松针射出便是。”他见梁萧神色疑惑便道:“不明白么我且问你。弓能射箭却是因何”
梁萧精于骑射深明弓箭特性便道:“弓背刚硬弓弦柔韧。只消左手紧握弓背右手拉开弓弦便能将箭射出。”
“不错一张弓里有刚有柔你的内力可有刚柔之分”
梁萧恍然道:“先生之意是以刚劲为弧柔劲为弦松针为箭。”
公羊羽颔道:“你这混账小子心思却还不笨。”梁萧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这功夫和萧千绝的弓弦劲倒有些相近。”
公羊羽两眼一翻啐道:“放屁什么叫有些相近哼碧微箭是碧微箭跟弓弦劲全无关系。”说到这里又哼一声“就算有些关系那也是萧老怪参得野狐禅不算正道。他以身子为弓我以气机为弓上达天道二者境界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老子说: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
损之不足者补之。又道:将欲翕之必固张之。碧微箭的诀窍便在于此比之弓弦劲那等狗屁功夫高明一百倍也不止。”
公羊羽骂了一阵一吐心中闷气才又细说如何走脉如何运劲。梁萧悟性本高抑且华山之后他历经阴阳龙战之劫内力兼具阴阳刚柔。听罢公羊羽的话拈起一枚松针加以五成刚劲五成柔劲刚劲外张柔劲内敛倏忽二劲相交只听“嗖”的一声那枚松针应声飞出插人泥里。
公羊羽点头道:“孺子可教也。记清楚了外刚内柔谓之出外柔内刚谓之入。”
梁萧一点头呼地一拳击上苍松树干上松针簌簌而落他这掌却与适才相反柔劲外吐刚劲内收其势便似倒转长弓弓背在内弓弦在外将箭反射回来一般。百余根松针被他掌力一引顿然射将回来。梁萧袖袍一拢尽皆收入袖底。
公羊羽悠悠道:“说起来这道理也并非局限于松针伤人来日若你内力臻达化境吹秋毫射微尘那也未尝不可。不过你若有幸臻此境地天下之间怕也无人是你敌手了。”
梁萧听出他话中的遗憾之意微微苦笑劲分刚柔松针自袖中射出也排出一个阵形似方非方似圆非圆。
公羊羽目光一闪冷笑道:“你也用这个”
“天地玄黄阵乃百阵之王无破之法。除了以彼攻彼再无良策。”
公羊羽冷笑道:“算你小子有些见识。”一挥袖地上松针如被风吹玄天二十四阵运转开来:“立春阵”若殷雷滚滚;“雨水阵”如斜风吹雨;“惊蛰阵”蛟龙摆尾;“春分阵”自分阴阳;“立夏阵”奔腾似火,“芒种阵”锐如麦芒“小暑”、“大暑”前后勾连“小雪”、“大雪”左右仿徨;“霜降阵”若六合飞箱无所不至;“寒露阵”似叶间露水聚散无方。一时间阵形依四季变化分进合击。
梁萧也拂袖转动“玄天二十四阵”但方位颇有不同。“冬至阵”对上公羊羽的“夏至阵”“秋分”对“春分”“大雪”对“小暑”“处暑”对“清明”“寒露”对“谷雨”。玄天二十四阵合节气之变自有阴阳生克公羊羽阵法遭克顿然凝滞。
梁萧再一挥袖“成土阵”从正北出“隐土阵”自东北来“晨土阵”自东南出“滔土阵”从西南来。一时后土九州九阵各依方位纷纷杀出。
公羊羽冷笑一声大袖轻挥玄天阵散至两冀九州九阵居中突出。所谓南火克西金他以正南“深土阵”抵挡梁萧西方的“并土阵”;东木镇北水以正东“信土阵”抵挡梁萧正北“成土阵”。其他七阵也各依五行克制。其势便如白鹤展翅缥缈间暗藏杀机。
梁萧识得这是“天地玄黄阵”中“玄黄九变”之一的“鹤翔之变”当下双眉一挑扬声道:“虎踞之形。”
他内劲到处后土阵内收玄天阵外突形如一只踞地猛虎与冲天白鹤遥相对峙。公苹羽深知攻不可久斗得片刻阵势内敛变“品质之势”。
、虫质为龙生九子之一幼时其形如龟成年后脱掉外壳化龙而去。这一变寓攻于守后续变化甚多。梁萧即变为“风翥之势”易守为攻。公羊羽立成“黄龙之变”玄天、后土二阵忽前忽后势若神龙不见尾。梁萧阵变“玄龟之形”任其来回冲击不动如山。
两人虽以内力遥遥驾驭松针斗得实则却是智谋。“玄黄九变”顷刻变完二人又另创新阵仿佛弈棋一般。“玄黄九变”好比定势布阵布阵已毕再随机应变各出新意。只不过这比斗阵法蕴含许多五行生克、八卦九宫之理较之棋理却又繁复许多了。
公羊羽越斗越惊心道:“这小子年纪轻轻算学怎地如此了得。此阵他不过初涉我却钻研多年却占不得半点便宜。”殊不知梁萧也是穷思蝎虑不敢疏忽半分。初时他不过为求自保后来渐得妙趣于学问之专注反倒胜过关切自身性命了。
二人均为当世一等一的聪明人。此番斗智真可谓棋逢对手。初时变阵尚且疾如狂风斗到艰深处渐渐放缓各各整眉苦思过得一时半会儿方才各出袖风交换一轮变化变到山穷水尽处又才各自托腮长思。直到一方萌灵感重又变阵应对。
如此斗了两个时辰胜负未分。忽听得西方山中传来一声鹰唳尖细悠长久久不绝。公羊羽双眉一动微有不耐之色。
那鹰唳响良久仍不见歇。公羊羽倏地站起一挥袖两枚碧松针射向梁萧。梁萧沉浸于阵法之中不防他突然出手“膻中”、“神封”两穴一麻顿被制住。
只听公羊羽笑道:“阵法呆会儿再斗不迟那两个贼货斗得许久也不知胜负如何咱们先去瞧瞧热闹。”
梁萧被他提在手里只觉耳边风响。眼前景物一闪而没。公羊羽起落如飞转瞬奔出数十里路程。
到得一处山坳公羊羽跃上一块巨石笑道:“到啦”说罢将梁萧放下。梁萧定睛望去只见远处群山翠峰横空云环雾绕不见天色;近处则是一片芦苇荡芦花摇曳好似堆银积雪一般。荡边立着一黑一白两个人黑衣的是萧千绝白衣人则五旬年纪鼻高目深面白无须嘴唇薄似刀削白一丝不乱如佛陀般堆在头顶。
梁萧见这人怪模怪样不类中土人士又见他身边坐着一名元军兵土毡帽已脱黑落至腰间。他这一瞧之下只觉心中剧震若非穴道被制几乎立时便要大叫起来敢情那元军兵士不是别人竟是阿雪
梁萧惊骇之余再一细看却见她浑身僵直愣在当场就似一个石人。那白袍人唇边横着一支血红长笛鹰唳声正是从那笛中激出来。
只见天空之中七八只苍鹰、鹞子出凄厉呜叫与两只秃鹫斗得羽毛乱飞。那两头秃鸳悍勇无比一啄一抓便有一只鹰鹞堕下。梁萧想起母亲曾说少时养过两只秃鹫想来便是这两只了。
随那白袍人笛声高起低伏四面八方时有山鹰岩隼飞至片刻间已不下数十只团团围住那两只秃鹫乱啄乱抓。
梁萧暗暗吃惊:“难不成这人竟能以笛子驱策鹰隼”
只见那两头秃鹫渐渐寡不敌众头翅中爪身形摇晃鸣声凄厉。银袍人笛声忽地一扬数十只鹰隼、鹞子一拥而上嚎爪齐施。只见半天中血雨纷飞那两头秃鹫转眼便被扯得七零八落。
萧千绝见状八字眉向下一耸怒哼一声。白袍人歇了笛声扬声道:“萧老怪你不是说这两只秃鹫长空无敌么而今输了还有什么话说”说罢哈哈大笑笑声中隐有咝咝异响。
梁萧听得耳熟心道:“原来一早先听到的怪笑声便是他的。”
萧千绝冷然道:“好这一阵算我败了。说好了先斗鸟儿再比武功贺陀罗有本事的这次便不要再逃。”
白袍人嘿然一笑不置可否。但见萧千绝作势欲上他忽地横笛于口出一串清亮鹰唳。
只听呼啦拉一阵乱响漫天鹰鹞呼啸而下齐向萧千绝扑来。梁萧心头凛然:“这人真有御鹰之能却不知是何来路”
萧千绝见群鹰扑至大喝一声双掌挥舞。要时间半空中似有无形刀剑飞舞那些山鹰、岩鹞纷纷折翅断头当空落下未死的挣扎乱飞却无一个近得萧千绝身侧。
顷刻间漫天鹰隼尽遭屠戮仅存一只山鹰惊惶着展翅欲飞。忽听一声虎啸一头黑虎从侧旁林中蹿出纵起一丈来高自半空中将那只鹰扑将下来按到地上时已然不活了。
贺陀罗咝咝笑道:“萧老怪你的天物刃越凌厉了。”萧千绝两眼一翻冷笑道:“屁话少说还我鹫儿命来。”
他身形一晃逼近三丈贺陀罗手足不动人却横飘两丈让过萧千绝一掌笑道:“萧老怪少安毋躁再让你见识见识。”
他横笛于口吹奏起来此次却是叽叽喳喳尖细嘈杂。梁萧忖道:“这是什么鸟叫好生耳熟。”
萧千绝闻声止步冷笑道:“好老夫就再瞧瞧。”当下凝立不动刷刷刷又是三掌。贺陀罗虽在数丈之外已然左右闪避退到十丈处脸色虽不大自然口中兀自吹奏不绝。
一时间只听四周叽叽喳喳应和之声大起。梁萧但觉天色一暗抬眼瞧去就见空中出现无数麻雀如一片灰麻云彩向这方飞快移来。梁萧恍然大悟:“这人吹的是麻雀叫声。”
却见那些麻雀便似疯了一般快如利箭嗖嗖嗖从天而落射向萧千绝。萧千绝掌风到处麻雀尸身犹如雨落但一群堕地二群又至前仆后继浑然不知死为何物。
萧千绝初时出掌尚且从容渐渐越变越快使到后来双掌此起彼落疾如风轮。但那麻雀仍然越聚越多遮天蔽日、铺天盖地好似整个黄山的麻雀均向此地聚集而来。
麻雀聚集已多经那贺陀罗笛声催促分作两群。一群裹着萧千绝密密层层犹如铁桶一般。另一群则冲向那头黑虎尖嘴乱啄。黑虎厉声咆哮挥爪摇尾但那麻雀无孔不人黑虎顾难顾其尾不多时便听得一声嚎叫黑虎双眼流血惊慌中拔腿欲逃。但群雀穷追不已对准它爪牙不及之处啄得血肉飞溅。黑虎奔出二十来丈口中厉吼变成声声哀嚎蓦地四爪一软瘫在地上。
萧千绝的“天物刃”掌风虽厉但遇此怪异情形也觉无法可施。麻雀本是百鸟之中至为低贱弱小者但因数量太巨一旦聚集威力之强竟是远鹰隼。萧千绝杀透一层又来一层只杀得地上雀尸堆积盈尺而那头黑虎却为群雀啄食血肉已尽只余白骨了。
梁萧纵然统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但见此情景也觉心寒。
忽听萧干绝一声大喝呼呼数掌将雀阵冲出一个口子身若一朵黑云径向芦苇荡飘去。
梁萧见他使出这路轻功也不由暗赞一声好揣度道:“无怪他往芦苇荡去了此时除了钻人水中委实摆不脱这些怪鸟。”
谁料萧千绝贴着芦苇尖滑出三百步之遥并不人水而是落在对岸手里却多了一杆芦苇色泽淡绿。
萧千绝眉间含煞将芦苇摘枝去叶便成一支芦管凑到嘴边呜呜咽咽吹奏起来。芦管声本就凄怨哀绝再经萧千绝内力催逼更是摧人肝肠。
梁萧只觉眼角一酸但他此时已非吴下阿蒙一念方起便悚然惊醒忙以紫府元宗中的“洗心入定”之法凝神守一抗衡芦管之声。
芦管声升起与贺陀罗的笛声纠缠一处麻雀被这一扰无所适从扑棱棱一阵拍翅绕着同类尸体上下乱飞哀鸣一阵四面散去。
这一阵委实血腥惨烈梁萧眼看群雀散尽长吐一口冷气颇有拨云见日之感。他暗暗心道:“萧千绝这釜底抽薪之计委实高明麻雀因笛声而起笛声一破雀阵自然破了。”
雀阵虽破萧千绝却不敢大意芦管声更是哀怨如离人夜哭怨妇悲吟绕梁穿云千回百转凄伤之意布满山谷。贺陀罗则变出百鸟之声莺语关关黄鹂啾啁乃至鸦鸣鹤唳变化无穷。
两人乐声皆以内力催逼摇魂动魄十分难当。梁萧以“洗心入定法”抵御始能无虞。凝神间忽听嘤嘤之声不觉一惊张眼望去只见阿雪如梨花带雨哭得哀切至极。
敢情萧千绝芦管乐声太过凄伤阿雪听得难过至极血气上冲突破禁制哭出声来。但禁制又未能全解是以她虽欲号啕大哭却又觉中气不足只能嘤嘤啜泣胸中哀痛越积越厚宣泄不得渐渐面色白双目失神。
梁萧心知如此下去阿雪势必伤心而死。但他苦于穴道被制无法施援情急间运功冲穴。但“碧微箭”何等厉害他连冲数次均然无功。
正当此时忽听公羊羽大笑一声声震林谷继而盘膝坐下撤出青螭软剑横于膝上屈指勾捺剑身叮叮咚咚竟有切金断玉之声。
只听公羊羽哈哈笑道:“萧老怪子日哀而不伤你这芦管吹得乱七八糟叫人听不下去。”说着以剑代琴挑引徵羽按捺宫商琴音婉妙处竟不啻于乌桐冰弦、古今名琴曲调欢快跳脱令哀苦之意为之一缓。只听他应乐唱道:“野有死腐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檄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兮无使也吠。”
这野有死腐出自诗经讲的是在荒野之中女子怀春男子上前挑逗的情趣。是以曲中春意洋洋天然生。
公羊羽唱罢这曲调一转又唱道:“女日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这女曰鸡鸣讲的是一男一女午夜偷情之事轻佻婉约情意靡靡。
这两曲子一响顿将芦管声冲得七零八落阿雪胸中怨意大减不知为何竟觉面红耳热遐思纷纭芳心可可尽是梁萧的影子。
贺陀罗忽地歇住鸟笛咝咝笑道:“原来公羊兄也是我道中人。所谓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洒家年少慕艾追求美色那也是五日无之的。”
他于汉诗原本所知不多此时得以卖弄大感得意瞥了阿雪一眼嘴角露出笑意。梁萧却大大皱眉心道:“这厮少说也有四五十岁怎么还自称年少慕艾未免太过无耻。”
公羊羽微微一笑忽又唱道:“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蓬搽不鲜。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蓬搽不殄。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贺陀罗听出这曲中似有嘲讽之意却又不明就里正自皱眉。忽听公羊羽笑道:“贺臭蛇你可知燕婉之求蓬搽不鲜。是什么含义”贺陀罗笑道:“这句言辞古奥洒家汉文粗通可不大明白。”
公羊羽眨一眨眼哈哈笑道:“简而言之燕婉之求蓬搽不鲜也就是癞蛤蟆吃天鹅肉自不量力的意思呢。”贺陀罗面色一沉干笑道:“敢情公羊兄骂洒家是癞蛤蟆了”公羊羽笑道:“不错不错老子连骂你三句癞蛤蟆你却一概不知这叫不叫对牛弹琴哈哈哈哈”贺陀罗面色难看至极重重哼了一声。
两人对答之际萧千绝的芦管声忽地一转哀怨之意略减绵绵之情大增。公羊羽听得一愕。
敢情萧千绝吹的正是一曲兼葭:“兼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这曲子专道一名男子历尽无数险阻追求心中爱人。公羊羽本有心魔一听之下大生共鸣。
要知他遍天下寻找了情自觉所受苦楚即便兼霞之诗也不足形容其万一顿时自怜自伤甚觉迷茫。
萧千绝将兼葭〉吹完一遍再吹一遍。公羊羽听得人耳指下曲调竟也渐渐变作兼葭的调子:“兼葭萋萋白露未唏所谓伊人在水之渭;溯徊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此时他与萧千绝以琴音相斗只此一瞬之间心与曲和双眼中渐生狂热。贺陀罗瞧出便宜心道:“此人武功才智俱是洒家劲敌此时不除更待何时”当即横过鸟笛出睢鸠之声。
睢鸠乃是情鸟雌雄相守终生不弃。其叫声婉转哀怨宛如煽风点火一般令芦管威力倍增。
公羊羽听着芦管鸟鸣心中忽高忽低、忽悲忽喜恍惚间只见了情白衣赤足青丝委地俏生生立在云水之间笑颜清甜妩媚令人血为之沸。
公羊羽定定瞧着前方双眼里忽地流出泪来双手一挥高叫道:“慧心你为何躲着我为何躲着我呀你可知我寻你的苦么溯徊从之道阻且长溯徊从之道阻且长”他平日自怨苦但囿于身份始终藏在心里此时忽而喷薄而出竟是一不可收拾。
梁萧见公羊羽如此模样心中大急但那两枚松针始终梗在穴道之间无法冲开。情急中他灵机一动:“方才公羊先生不是教了我碧微箭么外刚内柔谓之出我何不以外刚内柔之劲将这两枚松针射将出去
一念及此他内力运至“膻中穴”处刚劲在外柔劲在内倏地引弓而只听“哧”的一声轻响松针离体飞出。梁萧大喜如法炮制将“神封穴”上的松针逼了出来。
此时间公羊羽已然神志不清手舞足蹈反复叫着“溯徊从之道阻且长”业已到了疯狂边缘。
梁萧不及多想一跃而起一掌按在公羊羽“玉枕穴”上真气注人督脉直抵大椎大喝一声。
这法门出自紫府元宗的入定篇要知修道者初入定时多有杂念一招不慎便有走火人魔之患因此身边多有师尊护持待其人魔之际便以此法喝转。公羊羽此时情形与走火入魔本相仿佛是以立竿见影。公羊羽闻声一震灵台顿转清明。
萧千绝与公羊羽仇大怨深本拟趁此千载难逢之机将这生平强敌激得癫狂而死。不料紧要关头被梁萧横插一足眼见公羊羽眸子忽转清明顿知功败垂成心中恼怒无比力催芦管欲趁公羊羽立足未稳攻他个措手不及。贺陀罗也是一般心思鸟笛声越激烈。
公羊羽既已醒转当此两面夹击暗叫不好当即归真守一盘膝坐倒左手鼓动软剑疾奏风雨之声抵挡萧千绝的芦管右手摘下腰间红漆葫芦“咚咚”敲击岩石声不离宫商之调暗合鸱鸦之曲抵挡贺陀罗的鸟笛。但他癫狂之时心力消耗太剧仍未缓过气来兼之以一敌二备感吃力不消片刻工夫头顶已是白汽蒸腾倏忽间“噗”的一声酒葫芦破成两半再一瞬的工夫指尖掠过剑锋皮破血流。
梁萧见状纵身上前挥掌拍向贺陀罗。贺陀罗见他年纪甚轻掌风如此凌厉微觉吃惊但他斗到紧要关头无暇理会也不见他晃身人便已在一丈之外。
梁萧一掌落空心中凛然。身形一转忽地掠出丈余将阿雪抱在怀里阿雪见了他欢喜无限秀目中顿时泪光涟涟。贺陀罗见状眉间透出一股煞气偏又不便抽身惟有恨恨瞪视。
梁萧见三方越斗越紧当即撕下衣服塞住阿雪双耳呼呼呼又是三掌扫向萧千绝。萧千绝凝然不动待得梁萧掌风到时他衣袍一胀一缩将来劲从容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