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炭加身(2 / 2)
梁萧思之不透叹道:“阿雪我看不懂啦。但这紫府元宗实在了不起。只入定、洗心两篇已能化解我体内乱走的真气。听羽灵说若是练到后来能够遣鬼运神成仙飞升不知道是也不是”
阿雪心想:“若哥哥成仙飞升了阿雪一个人留在人间岂不寂寞幸亏他没看懂后面。”想到这里心中窃喜望着梁萧微笑。梁萧看她笑得古怪便道:“你这笨丫头又傻笑什么嗯阿雪你受伤了么”阿雪回过神来方觉肩头胸口疼痛才想起方才挨了梁萧一掌伤得不轻后来迭逢异变也忘了痛楚她怕梁萧内疚便道:“没有。”梁萧哼声道:“你一撒谎就东张西望我一眼就瞧穿了。”阿雪大窘低头揉着衣角。
梁萧白她一眼小心收好紫府元宗忽想到自己将阴阳球吞入腹中恐有后患但他凝神内视却未觉出半点阴阳球的痕迹沉吟良久恍惚记起公羊羽和萧千绝相斗之时体内似有什么物事爆裂开来此时想来约摸是两大高手内功太强阴阳球不堪重负或是碎成齑粉或是化为灰烬了。
梁萧明了缘由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抱起阿雪入观为她疗伤。阿雪经过这一日一夜的折腾疲倦已极疗伤未毕便已沉沉睡去。梁萧将她置于枕上小心盖好被子傍着坐下。想到此次死里逃生暗自庆幸;但想到父母之仇未报又觉惭愧茫然。
梁萧悲喜交集心潮难平低头望去只见阿雪睡态娇憨惹人怜爱不由伸出手轻轻抚着她乌黑的秀心里却不知为何浮现出花晓霜的影子。他当初争夺纯阳铁盒全是为了她的痼疾而今阴阳球已毁只怕对晓霜痊愈大为不利。梁萧想着忧心忡忡:“莫非老天弄人真要让晓霜永受寒毒之苦么”痴痴想了一阵定神再看时只见阿雪嘴角含笑浓密的睫毛便似一面小小的镜子微微颤动想是梦里见了叫人欢喜的物事。梁萧不觉莞尔想起那夜在船上柳莺莺的睡姿也仿佛如此情状依稀人却已非了。刹那间他只觉胸口似被千万根钢针刺透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不由忖道:“也不知莺莺随了云殊可还欢喜么睡梦里还会带着笑么”
此时屋外风雪更急狂风夹着雪花扑打着窗棂。闷沉沉的雷声自北方滚滚而来。梁萧怵然惊觉长长叹了口气以入定洗心之法盘膝静坐渐渐的耳边风雷远去只余落雪的声音。
阿雪醒来时心中还满是欢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着船儿跟梁萧一起唱歌钓鱼摘菱采莲。她痴痴想了一阵忽听屋外传来呼啸之声便忖道:“雪还在下么”掀开被子走出观外却见红日高挂,瑞雪已晴。梁萧在雪地中纵横腾挪进退间恍若闪电双掌起落之间出怪异啸声但奇的是他手足挥舞甚剧身边冰雪却未激起一分半分似将劲力尽皆蕴于体内并不泄出半点。
梁萧身法越变越快阿雪初时尚能看清但不一阵便见他一人幻出双影再一晃又变出四个影子人影越变越多至得后来雪光映射中竟如有七八个梁萧在场上奔走。阿雪看得头晕眼花失声叫道:“哥哥别走啦我眼都花啦”突听得梁萧大喝一声双掌齐出咔喇一声巨响一株合抱粗的松树折成两截树冠轰然堕地搅得积雪漫天。
阿雪拂开眼前蒙蒙细雪却见梁萧凝立雪中两眼望天若有所思。她奔上去只见那株大树断裂整齐有如刀砍斧劈一般不由惊喜道:“哥哥你变厉害啦”梁萧点头笑道:“是变厉害啦方才走到九九归元步三才归元掌也算大成了。”阿雪笑道:“那恭喜哥哥啦。”梁萧望着她眉间透着怜意温言道:“你伤好些了么外面风大可别凉着。”阿雪见他眼神温柔不觉双颊火红心儿剧跳忙低头道:“哥哥饿了吧我我做饭去。”飞也似跑回观里。
梁萧看她背影哑然失笑他盘膝坐下拾起一根断枝在雪上画出九宫图寻思道:“易数有云九乃数之极走到九九归元之境已臻这路掌法的极致但我为何总觉有些遗憾莫非是多心了么”他想了一阵忽又忖道:“所谓九乃数之极不过是古人之言难道九九之外便无其他”一涉数术梁萧灵思捷悟层出不穷当即试着推演哪料推了半个时辰竟被他推出“十十”百子之数来这一百个数字纵横斜直十数相加皆为五百零五梁萧推到这里吃惊之余又觉茫然。
此时阿雪叫他吃饭。梁萧只好暂且放下。用过饭又到雪地上推演。阿雪从旁看了许久全不明白她大觉无趣便烧化冰雪让梁萧脱下衣衫自行洗涤去了。
梁萧苦思半日又推出个奇特“四四图”。依照九宫之义四四图只能一行数、一列数、对角之数相加之和相等而他这个四四图却不论纵横曲直任何四个数之和均为三十四与九宫之义大相径庭。梁萧称其为“无所不能图”而后又6续推出五五数、六六数的“无所不能图”。到此之时梁萧蓦地跳出九宫图的拘绊纵极神思当真无所不能了。按:九宫图这种巧妙的数字集合现代数学沿袭阿拉伯数学的称谓统称为“数码幻方”。古代中国则叫作“天地纵横图”在这方面中国成就最大的是宋朝大数学家杨辉他推演到“百子图”但却没有脱离九宫图的模式。总的说来幻方的推演阿拉伯数学家成就最高文中的“无所不能图”被现代数学家称为“4阶全对称形”就是出自与梁萧同时代的阿拉伯数学家之手。
梁萧解开难题微微叹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数术何尝不是如此数术之道本就是无穷无尽这便叫做道无涯际么”他想起当日在苏州郊外九如的那番言语自语道:“老和尚曾说有个无大不大的圈子缚着我若明白它是什么便可乘雷上天若不明白便是练一辈子也无法技进乎道总是在圈子里转悠。这个圈子莫非就是九宫图么嗯不对石阵武学包容数术可不全是九宫。况且老和尚武功比我厉害多多说到算数可是算不过我更不会知道这无所不能图。”
阿雪见他忽而苦恼忽而欢喜忽而沉默不语忽而念念有词终于忍不住好奇道:“哥哥你想什么呀”梁萧笑道:“很深奥的道理我也想不明白。”阿雪笑道:“哥哥都不明白阿雪更不明白啦”梁萧看她一眼笑道:“阿雪我教你武功好么”阿雪喜道:“好呀”梁萧道:“我最厉害的武功俱都不离数术所以你要学我的功夫便要先学数术。”阿雪道:“你教我我就学。”
梁萧用松枝做了几支算筹自最基本的“加法五术减法五术”开始教起说完出了十道题让阿雪计算。阿雪连算四次皆不正确。梁萧耐着性子又讲了两遍她仍是不对。梁萧微觉生气问道:“你听我说话了么”阿雪看他神色微感惶恐拼命点头:“听了呀就是就是不十分明白。”梁萧神色狐疑打量她一次又讲一遍怕她还不明白讲完又问:“这次听懂了么”阿雪茫然摇头。梁萧眉头大皱道:“怎地这样笨”阿雪听到这话眼圈一红低头道:“我我本来就笨啊”梁萧方觉自己话说重了便宽慰她几句再耐着性子慢慢讲解。讲了许久阿雪总算有些开窍十题中对了两题却错了八题。
梁萧拿着算稿阴沉沉不一言。阿雪低着头心里打鼓才听梁萧吐了口气道:“唉罢了你过来我给你说错在哪里。”阿雪一颗心才落了地慢慢靠过去听他讲解。
二人如此一教一学折腾了三天。这天讲到简算法梁萧反复讲了七八遍阿雪算罢递上算稿梁萧一看竟然全都错了当真忍无可忍忍腾地站起想要大雷霆但见阿雪怯生生的模样又难开口只得将算稿一摔扭头出门。
阿雪拿起算稿跟出门外却不见梁萧人影。她心中悲苦转回书斋扑在桌上大哭一场哭完之后拿起算稿继续计算。她天资虽钝个性却颇坚韧虽然屡算屡错却是屡错屡算。
到了晚饭时分梁萧方才回来神色虽然缓和许多但阿雪仍瞧出他心中失望。只得悄悄摆好饭菜怯怯地将稿纸递给梁萧。梁萧一看九题中对了两题算是略有进步但仍与自己心意相去甚远当下也不夸她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叹道:“阿雪啊你若把做饭的本事用一半到算术上就好啦”
他见阿雪神色怔忡便道:“你愣着作甚吃饭吧”阿雪喜道:“我我都算对了么”梁萧不忍教她失望强笑道:“都对啦。”阿雪欢喜之极坐了下来举起碗筷吃得兴高采烈。梁萧看她模样忖道:“数术之机瞬息万变看来以她的天分不合这个路子妈常说:牛羊吃不了肉雄鹰不会吃草。我强行教她自讨苦吃罢了。”他想通这节不再逼阿雪学算转而传授黑水武功。阿雪见不学数术心中纳罕但她天性纯良梁萧既有主张也不违拗。何况数术于她而言较之学武还要难上百倍与其算术她宁愿学武了。所幸她武功颇有根基学起来倒也没让梁萧十分生气。
过了两日观中蔬果肉米用尽。两人一块儿下山采买。走上山道梁萧想起一事道:“铉元剑还嵌在弈棋亭的石崖上呆会儿下山记得寻个铁锤和凿子把它弄出来。”阿雪奇道:“拔不出来么”梁萧道:“我试过好几次都没拔出来。用力不当恐怕弄折了剑刃。这些日子变故多多竟忘了这事了。”阿雪笑道:“连那株大树也被哥哥打断了难道还拔不出剑。”梁萧听她一说也不由忖道:“近日我武功大进再去试试看不成再用凿子。”想着与阿雪上行至弈棋亭犹未转过山梁便听一个公鸭嗓子道:“老子就不信邪这次非要一举夺魁让你们统统没脸。”另一人道:“呸老子还没拔完呢你一边凉快去。”
梁萧心头一惊:“这不是胡老万和胡老千么这五个活宝还没离开华山”只听胡老一道:“胡老千你已拔了两个时辰了还没拔够吗该让胡老万了。他都五六天了这鬼剑还拔不出来当初是哪个王八蛋刺进去的”
梁萧一皱眉对阿雪小声道:“你在这儿别动我去瞧瞧。”阿雪不放心道:“他们人多势众打不过怎么办”梁萧笑道:“打不过逃得过吧”说罢转过山道只见胡老千左脚立地右脚踩在石壁上双手握住剑柄正向外力拔。其他四宝横七竖八躺在弈棋亭旁瞧见梁萧一跃而起大呼小叫围了上来。
梁萧笑道:“中条五宝萧千绝让你们回中条山你们却在这里厮混不怕被他剥皮抽筋么”他这一说五个人顿觉头皮麻东张西望没见萧千绝现身这才放下心来。胡老一道:“老子心头不快活你小子来得正好让老子揍一顿消闷解乏。”说着就是一扑梁萧身子一侧胡老一扑了个空心中奇怪转身叫道:“不许逃。”
梁萧笑道:“不逃便不逃。嗯你们怎么不快活说来听听”胡老百心直口快说道:“老子难得出来想逛逛华山再回去。哪知胡老万现这有个剑柄。他拔不出来老子也拔不出来大伙儿就来打赌谁拔出来谁就是老大日后都听他的。结果一拔就是六天。”梁萧奇道:“胡老一不是老大吗”除胡老一外其他四人双手乱摆齐声道:“不是不是他是什么东西”
胡老一怒道:“老子怎不是老大”胡老万道:“你凭什么是老大老子问你一个手指头多些还是两个手指头多些。”胡老一两只手伸出来一比想了想道:“两个多些。”胡老万冷笑道:“这就是了老爹说二比一大十比二大百比十大千比百大万比千大嘿嘿老子才是真正的老大。”胡老一道:“放屁大家都说萧大爷武功天下第一你敢说他老人家武功天下第一万吗”胡老万张口结舌半晌方道:“老爹说万比一大的。”口气却虚弱了许多。
胡老千嚷道:“你们争个屁老爹死后中条五宝平起平坐没有大小之分。”胡老一怒道:“老妈明明说她第一个生老子出来。”胡老十嚷道:“胡说妈说第一个生老子。”胡老百道:“不对老妈说是老子第一。”胡老万怒道:“老妈从来分不清谁是谁她常叫老子胡老千。”五个人争持不下又捉对儿厮打起来。
梁萧暗暗好笑走到石壁前握住剑柄忽地运劲一抖嗡的一声铉元剑露出半截。梁萧又惊又喜再一用力铉元剑脱出石壁之外剑身清亮犹若一泓秋水。
中条五宝闻声停手望了过来但见梁萧手握宝剑无不张大嘴巴两眼直。梁萧反手一剑铉元剑入石尺余不由暗叹道:“我虽有长进但仍不及公羊先生的神功。”他徐徐拔出宝剑笑道:“中条五宝你们打赌还算数吗”胡老一忽地摇头道:“老子在做梦。”捂住眼睛大喊:“快醒来快醒来浑小子快消失”其他四人见状也跟着捂眼齐嚷:“快醒来快醒来浑小子快消失”嚷了几声胡老万最先张眼叫道:“不对不对浑小子还在。”五个人对望一眼胡老百哭丧着脸道:“胡老一不是做梦这回是真的啦。”其他四人撇撇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梁萧恨他们是萧千绝的走狗有心揶揄哈哈笑道:“若不愿赌服输我也不怪你们。世上言而无信的人多啦哈老子就当中条五宝说话跟放屁一般”说着大笑转身中条五宝无不瞪眼咬牙面红过耳彼此对望一眼蓦地扑扑通通纷纷跪倒在地涩声叫道:“老大”声如蚊呐显然十分的不服气。
梁萧见状大吃一惊:“这五人竟要守信糟糕之极。”正自急思对策忽听胡老一叫道:“中条五宝说话绝非放屁。日后你就是我们老大但老子丑话说到前面你让老子干别的都好要老子跳崖抹脖子老子万万不会做的。”其他四人连连点头:“天幸胡老一想得周全。”
梁萧头大如斗:“这一下弄巧成拙了这五个贼厮鸟是萧千绝的手下如何能与他们为伍”当即一言不举步便走中条五宝紧随其后胡老百道:“老大老子饿了弄些吃的来。”梁萧冷道:“关我甚事自己找去。”胡老一道:“你是老子的老大就要给我们弄吃的。”梁萧呸了一声道:“做你娘的清秋大梦要我做老妈子那搭楼梯上天没门”忽见阿雪在前面便拔腿狂奔。中条五宝见状叫道:“老大”一心追附骥尾纷纷拔足猛追。
阿雪讶道:“哥哥怎么回事啊”梁萧顾不得回答将她拦腰抱起奔往山下。中条五宝边跑边叫紧追不舍。一时间只见六道人影疾若闪电在华山道中飞泻而下。梁萧内力大进但终究带着一人奔到山下已被五人赶上只得放下阿雪怒视五人道:“跟着我作什么”胡老十道:“老大”梁萧截口道:“不许叫我老大。”中条五宝一齐搔头道:“老大为什么”梁萧厉声道:“滚回中条山去不要再烦老子我决不会做你们的老大。”中条五宝对视一眼心想当老大是天大的好事怎会有人不肯心中深感迷惑忽见梁萧拉阿雪进了山下镇子便牢牢缀着打算问个明白。
阿雪听梁萧说明缘由忍不住笑弯了腰梁萧皱眉道:“笨丫头你还笑想气死我么”阿雪见他生气脸上忍住心中仍在偷笑这时间忽听身后喧哗掉头一看不觉皱眉。
原来中条五宝猜想不透跟在梁萧身后逛了两步忽见有卖烧饼的五人只觉肚饿一拥而上一人抢了两个掉头便走。卖烧饼的夫妻俩惊惶失措一个来拉胡老百一个去扯胡老十。
这五个浑人虽霸道惯了的但却有一个规矩即不理会女人。胡老十见那妇人扑来轻轻闪开;那汉子却是倒了大霉着胡老百随手推了一把胡老百何等身手只消这一推那汉子便似腾云驾雾一般平平飞出撞翻了烧饼炉子口中溢出血来。
胡老百也不以为意转身便啃烧饼不防背心一麻着人拿住至阳穴提了起来。他心头一惊正要嚷嚷忽听众兄弟道:“老大老大。”转过脑袋一看只见梁萧瞪着自己忙道:“老大你也要吃烧饼”梁萧冷然道:“吃个烧饼也要打死个人么”胡老百一愣反问道:“打死个把人有什么了不得”梁萧见那妇人抱住汉子哭天抢地汉子口中呛血显是伤了肺眼看不活了。他心生不忍挥手将胡老百一掷而出胡老百凌空一个筋斗轻轻巧巧站在地上抓着烧饼大咬大嚼。
梁萧没能将他摔着微感失望:“我功夫尚还不足若换了公羊先生或是萧千绝这厮万无站住的道理。”想着转过身子扶起那汉子在他心口一拍一按汉子顿时止了咳。梁萧运转内功为他推拿数下他内力雄浑汉子疼痛大减见妻子哭啼不住便开口道:“婆娘别哭啦都怪咱背了运没的招惹了煞星。”妇人听他说话又惊又喜顿时止了哭向梁萧磕头梁萧慌忙伸手将她扶住。
中条五宝见梁萧给人疗伤均觉是讨好的机会各自掏出丹药一个道:“老大老子这有八宝金丹。”另一个道:“老子这儿有仙芝玉灵丸、飞燕清肺丹”七手八脚各色药瓶递了过来甚至伤人的胡老百也递上了三个丹药瓶子。梁萧挑了几样养肺的丹药给汉子服下以内力催化片刻工夫那汉子便站起身来。
梁萧看他没了大碍便道:“阿雪给他些烧饼钱”阿雪时常购买物事是以梁萧将金珠银两都放她身上。不料阿雪一愣道:“没有啦我都塞在哑儿包裹里了哥哥你给他好了”梁萧一皱眉道:“都给了”阿雪轻笑道:“是呀我想哑儿要走很远的地方要花很多钱是以将金银都偷偷塞进去了不过哑儿却不知道”
梁萧眉头大皱想了想忽向中条五宝招手道:“跟我来。”中条五宝跟着他出了镇子梁萧正色道:“你们真愿我做老大么”五人齐声道:“中条五宝说话算话。”梁萧道:“好你们须得依我两件事。其一我要你们从今往后只许对付武学高手不得与寻常人动手。”中条五宝心道:“这个不难。”便道:“一言为定。”梁萧点点头道:“其二没我应允都给我闭上鸟嘴。”话音未落中条五宝顿时嚷了起来。胡老一大声叫道:“饭可以不吃话不可不说。”胡老十道:“割老子舌头可以要老子闭上鸟嘴是万万不能的。”胡老百道:“要老子不说话除非老子死了或者睡了。”胡老千接口道:“胡老百此言差矣老子就是睡了也要说梦话的”胡老万不知从哪里学来两句张口嚷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民之口”眨眼工夫一个嗓子变成五个。
梁萧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叫个不休心中着恼一挥手冷笑道:“好暂且随你们但若说错了话。惹恼了我可别怪我不客气。”中条五宝闻言大喜。却听梁萧又道:“我现在是老大了你们的金银铜钱也该孝敬我吧”中条五宝面面相觑胡老万说道:“老子从不带金银铜钱想睡就睡抓来就吃数钱的事情老子不做。”梁萧恍然大悟:“我糊涂了这五个蠢材不会算数让他们数钱算账岂非比登天还难。”想到这里大是丧气:“如此一来莫如找个大富人家偷些则个”念头尚未转完便听胡老一道:“要金要银也甚容易咱们立马找个有钱人家要么偷些要么抢些。若老大喜欢漂亮娘儿们老子也是手到擒来不过咱兄弟五个不大喜欢这个调调老大你自家动手最好。”梁萧方才动念胡老一便将打家劫舍、掳掠全想齐了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正想转回镇子忽见前方四个少年提着棍棒奔了过来。这一照面双方均是一怔梁萧笑道:“你们四个又来做什么坏事”
这四个少年正是偷白驴“快雪”的那四人闻言对望一眼那圆脸少年道:“我们不惹你你也不要管我们。”梁萧点头道:“好”圆脸少年扬起杆棒一指中条五宝厉声道:“你们打了我爹就想逃么”梁萧心头一动:“难道那卖烧饼的夫妻是他爹娘”
中条五宝两眼齐翻同声道:“你爹是谁”圆脸少年不知他们没长心眼早不记得打人之事怒极喝道:“好啊打了人就想混赖么”杆棒指定胡老百扬眉道:“我听人说了动手的就是你这个挎喇叭的贼货。”杆棒一挥往胡老百劈头便打。胡老百大怒一伸手便将棒梢拿住圆脸少年犹如触到铜墙铁壁只挣得面红耳赤。胡老百正洋洋得意忽听胡老千嘿然道:“胡老百老大说过不得与寻常人动手。”胡老百一愣倏然松手。圆脸少年得了空扑的一棒打在他头顶上。胡老百纵横江湖手下不知折杀了多少厉害人物今日虎落平阳竟挨了一个黄毛小子的棍棒心头恼怒之至但他有言在先不能动手只是瞪眼怒道:“浑小子你再打老子试试”
圆脸少年一棒得手胆气倍增喝道:“再打你又怎地”扑扑又是两棒打在胡老百头顶肩上。胡老百暴跳如雷:“操你祖宗你再打老子试试”圆脸少年怒道:“好老子就打你这张臭嘴。”呼呼两棒左右开弓打在胡老百脸上。胡老百内功在身这几棒浑似给他搔痒。但疼痛事小脸皮事大忍不住叉腰大骂他骂得越难听圆脸少年打得越带劲其他三个少年也挥棒上前各自运足气力向胡老百身上招呼。刹那工夫胡老百身上挨了二三十棒不止。但虽然他张嘴咒骂却始终信守然诺不用武功。
其他四宝看得有趣幸灾乐祸抱着手哈哈大笑。胡老百大怒掉转嘴舌大骂四个兄弟。梁萧见胡老百打不还手不禁暗暗点头:“此人虽非良善之辈但一诺千金却也是性情中人。”当下上前一步伸手揽出众少年双手一热四条杆棒已到梁萧手中。圆脸少年惊道:“你你要架梁”梁萧笑道:“你们也打够了他若还手别说你们四个就是四十个也被打坏了。”他见众少年神色中满是不信便将杆棒抛向胡老百笑道:“露一手吧”胡老百正憋了一肚皮鸟气听得这句如奉大赦双掌狂挥乱斫四条杆棒犹未落地已被他断成二十多截胡老百抓住其中一段双手一搓手中的杆棒顿然化为齑粉他出得这口恶气哈哈大笑道:“他算你四个小子命大。”
那四个少年瞧得目瞪口呆浑身抖。梁萧挥手笑道:“还不快去”四人拔腿就跑却听梁萧叫道:“慢着”四人应声停下心头忐忑却听梁萧道:“我问你们这里最有钱的大户在哪里”四人面面相觑其中那个白脸少年道:“是西华苑史家。”梁萧点头道:“你们带我去瞧瞧。”
四人答应带路走在前面梁萧一边走路一边询问四人姓名。原来那圆脸少年叫杨小雀。八字眉少年则叫李庭儿。另一个皮肤黝黑双目细长的少年姓王名可问到那白脸少年时那少年道:“我叫赵三狗你叫我三狗儿好了。”梁萧含笑道:“我叫梁萧这是我妹子阿雪上次亏得你们拼力相救。”李庭儿汗颜道:“可惜对头太狡猾几乎便失了手。”梁萧摆手道:“无论成败诸位救命之德我梁萧有生之年必不敢忘。”说话间遥遥看见一座巨宅轮廓三狗儿道:“那里就是西华苑史家了梁大哥你有什么事吗”梁萧存心打劫此来本为踩盘子当下只微微一笑。定神细看只见那宅子方圆十余里上有箭垛其内阁楼亭台气派轩敞。宅前一个平坝搭了棚子垒着二十多个打铁炉。百十工匠挥动大锤人人挥汗如雨在铁砧上打造弓箭枪矛、铜盔铁甲。还有许多人从苑内搬运谷物放到大车上络绎不绝。梁萧看在眼里皱眉道:“这里恁地忙碌却是做什么”
李庭儿道:“史家是军功世家每逢这等情形必是要打仗了。”梁萧只想取金盗银对主人身份并无兴致当下再不多问。忽听胡老一道:“饿死啦饿死啦。”梁萧冷笑道:“你不是吃过烧饼么”胡老一怒道:“两个烧饼顶什么事酱鸭肥鸡倒还凑合。”梁萧眉一挑方要开骂却听杨小雀道:“梁大哥若是饿了咱们去张罗些食物来。”说罢又瞪了中条五宝一眼哼声道:“我是瞧梁大哥面子却不是为了你们五个贼货。”说罢又哼一声与三个伙伴径自去了留下中条五宝口鼻喘气十只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梁萧见庄子边有条小溪当即寻石块坐下观察西华苑地势。不一阵却见三狗儿四人抱着狗肉米酒、还有热腾腾的肉馒头过来。中条五宝大声叫好全不客气搂过来大吃大喝。
梁萧谢过后一群人在溪边围圈儿坐定正自高谈快论忽地一彪人马从身后冲来当头一人国字脸膛蓄着八字胡须穿着锃亮皮甲臂上歇了一只海东青。其他人则背负弓箭马上挂着一些狐兔野鸡一道烟奔来直冲到众人面前。三狗儿等人急忙闪避梁萧却双眉一扬便要动手不料那行人忽地策转马头斜刺里从河里趟了过去马蹄撩乱溅起无数水花梁萧等人躲闪不及衣裤尽湿。
那些骑士趟过小河回头瞧见众人狼狈模样纷纷狂笑起来。梁萧脸色一变待那些骑士转头走远忽地弯身拾起一块鹅卵石嗖地掷出正中那为骑士的战马前蹄那战马吃痛骤然失蹄将那骑士颠了下来跌得头破血流那头海东青受惊蹿起只在半空中打旋。
众骑士大惊纷纷下马扶起领。那人血流满面对手下大声咆哮众骑士检视战马却见那匹波斯良马前蹄虚软已然跛了。那领心下生疑回头看去却见梁萧与中条五宝背负着手一派若无其事的模样况且双方已距百步料想梁萧等人即便捣鬼也无此能耐再说马失前蹄也是惯常之事一时连叫晦气由手下搀着去了。
那行人进了西华苑四个少年方才围上来李庭儿眉飞色舞道:“梁大哥这个史富通平日里横行霸道的今儿竟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真叫痛快。”其他三人也连声称羡。梁萧坐下来拍开一个馒头问道:“这史富通是西华苑的主人么”李庭儿啐了一口道:“他算哪门子主人充其量是个小小管事。”梁萧怪道:“一个管事就这般威风”李庭儿道:“还有更威风的呢。这西华苑只是史家的别院平日里史家人都不来住只用来囤积粮草征丁纳赋罢了。”
梁萧更奇问道:“修了这么大的房子怎么不住”李庭儿道:“真定史家是当今世侯家长史天泽南征北讨战功无数朝廷赏他的土地从东到西数也数不清。这西华苑是他儿子史格的史格平日在大都跟他老子同住。但他却是这里的万户上万户人家都归他家节制。我和王可是他家的兵户平日耕田打仗就跟他出征;赵三狗是他家的农户只用耕田;杨雀儿家虽是卖烧饼的年年也要向他交纳钱粮。故而史格就建了这个房子平时储备粮食收敛赋税战时便训练兵马打造兵器。还怕百姓们不听话在屋子里养了许多奴才谁不听话就打杀谁凶狠得紧呢”言下甚是愤怒。
王可也道:“是啊气死人了凭什么我们给他打仗帮他种田还要挨打挨骂。”赵三狗道:“就凭他有刀有箭有兵有马若有本事咱们也学史天泽一样拿起刀枪上战场拼杀立功挣个千户万户至不济也弄个百户什么的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王可冷笑道:“你爹一个农户老实巴交除了种田就会编竹篓子要打仗也是兵户的事情轮不到你家。”赵三狗被他戳到痛处一跳而起怒道:“好呀有种你跟我打看谁更厉害”王可嚷道:“打就打谁怕谁呢”中条五宝一听要打架跟着起哄:“打不打的就是龟儿子。”
两个人被人一激再也不好退缩顿时你来我往在溪边扭作一团。阿雪叫道:“别打了”想要分开二人却被中条五宝横身拦住道:“打架是汉子的事儿娘儿们一边凉快去。”五个人一边阻拦阿雪一边怂恿道:“这一拳打得好。”“拿脚踢他孤拐”“唉这拳偏了一些往左些往左些”有五人呐喊助威二人打得更加卖力杨小雀和李庭儿说什么也拉不开。这时间远远走来两个寻常村妇一个年老婆子一个中年妇人两人手中都端着木盆来溪边捶洗衣服。婆子眼尖看见这边闹腾嚷道:“啊呀赵四家的你看”妇人回头一看脸上露出惊怒之色。
李庭儿听得叫喊侧目看去惊叫道:“三狗儿不好啦你妈来了。王可你奶奶也来啦”二人顿时停了打斗但都已衣衫破碎脸手挂着血丝眼见婆子和妇人提着捶衣服的木棒往这边赶来王可拔腿就跑赵三狗犹豫一下正想抬足那妇人叫道:“三狗儿你敢跑”赵三狗应声站住。妇人赶上来一把揪住照他腿上就是两棒骂道:“孽障孽障上次偷驴被踢得半死这次又跟人打架你你要气死我才甘心么孽障畜生。”劈头盖脸边打边哭了起来。
赵三狗被她揪住只是原地乱转躲避要害却不敢有丝毫挣扎。中条五宝见状纷纷嚷嚷道:“小子没用怎么被娘儿们教训老子给你撑腰不用怕”梁萧眉头一皱喝道:“统统给我闭嘴”五人齐齐哼了一声但也不便过于违抗只得暂且住口。
那妇人只打得没有了气力手脚也慢了。婆子追了一程见王可跑得不见踪影只好悻悻返回见状拉开她道:“赵四家的算啦算啦”赵四家的坐在溪边只是痛哭赵三狗鼻青脸肿呆了半晌忽地跪下来落泪道:“娘您别哭了三狗儿再也不敢啦。”赵四家的哽咽道:“你每次都说得好听但总是说了又犯。”她看见石上的酒肉蓦地喝道“好呀这些又是你偷的我打死你这孽障。”举棒又往赵三狗身上打去忽地棒子一紧怎么也挥不下去。掉头看去但见一个腰挎宝剑的少年一手握住自己的棒子。
赵四家的微微一愣道:“你”梁萧苦笑道:“这位婶婶看我面子饶了三狗儿吧”赵四家的呆呆瞧着他眉间有震惊之色棒子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梁萧看了赵三狗一眼叹道:“你说话算话当真不偷盗了么”赵三狗望了望李庭儿和杨小雀面色迟疑。梁萧忽地掉头对中条五宝道:“将王可带来”中条五宝应声而动驰足飞奔激得足下冰雪滚滚好似五道狂龙远远遁去顷刻间便没了踪迹王家婆子和赵四家的那曾见过如此脚力目瞪口呆间又见远处雪尘四起中条五宝呼啸而回手中抓着一人正是王可。
眨眼间六人便在数丈之外中条五宝齐声叫道:“老大瞧瞧你本事。”忽地脱手王可顿如箭矢般飞了过来王可吓得失声尖叫王家婆子眼见孙子危急也惊叫起来。梁萧心中大骂凌空抓住王可肩头居空抡了个圆消去劲力左手在他腰间一按轻轻巧巧将他放在地上。王家婆子一颗心始才落地抡起木棒喝道:“兔崽子你跑得好”便要来打王可梁萧伸手格住笑道:“罢了罢了。”婆子见他气概不凡心中忐忑瞪了王可一眼啐道:“看这位公子面上饶你这一回。”王可面红耳赤嗫嚅不言。
梁萧掉头道:“三狗儿我知你屡屡违背对娘亲的诺言是因你四人是朋友他们若要偷盗你也不能输了义气对不对”赵三狗被他说中心思点了点头。梁萧脸色倏沉朗声道:“你们四个全都给我跪下吧”
那三人被他眼神一逼无不心惊胆颤扑通跪倒。梁萧正色道:“你们四个跪地誓从此以后不许再干偷抢之事”胡老百闻言笑道:“老大你叫他们不偷不抢你自己却要去偷去抢。”梁萧眉头一皱道:“你说什么”胡老一笑道:“我知道的老大你是来西华苑踩盘子今天晚上便要动手”三狗儿四人闻言纷纷抬头瞧着梁萧梁萧面皮一热探足挑起一块四五十斤重的大石呼的一掌拍出只听豁的一声响那块青石被凌空震成八块扑扑扑分作八声先后陷入雪里。
众人瞧得目定口呆。梁萧吸一口气扬声道:“从今往后我梁萧若是偷抢盗窃便如此石。”双眼一转瞪着中条五宝道:“你们五个也一样若有盗窃之事也如此石。”中条五宝哇哇乱叫:“这算什么狗屁道理”“你撒一泡尿老子就要喝么。”“对呀你放一个屁老子也要闻吗”“不偷不抢老子喝西北风吗”一时吵嚷纷纷梁萧忽道:“你们到底认不认我这个老大若然不认一概拉倒。”中条五宝闻言噤声满脸晦气。
三狗儿等四人低头商量一阵杨小雀道:“梁大哥我们有个念头大哥若是答应我们从此再不偷盗;若不答应你本领高强一掌一个打死我们吧”梁萧咦了一声道:“好你说来听听”杨小雀欲言又止回望李庭儿四人中李庭儿最为精明口齿也最便给当即道:“方才买酒肉时我们合计了一下。梁大哥你武艺高强我们见所未见是以想拜大哥为师学习武艺日后为国效力赚取功名让爹娘不再过穷苦日子。若是大哥答应我们从此一心学武再不偷鸡摸狗危害乡里。”
梁萧眉头大皱心道:“我与他们非亲非故何况年纪相当怎能做他们的师父”但见赵四家的眼中满是希冀之意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心头一软忽地掉头道:“中条五宝”五人道:“怎么”梁萧望着五人似笑非笑道:“我是你们老大么”五人想也不想齐声道:“屁话中条五宝说话算数。”梁萧道:“我说话你们都听”五人齐声道:“除了不许说话、跳崖自杀以外。”梁萧笑道:“好我便命你们五个做这四个小子的师父。”此话一出众人仿佛听到天底下最荒唐无稽的言语一个个张口结舌只望着梁萧怔。过得半晌胡老百第一个跳将起来叫道:“不成不成这四个小兔崽子拿棒子打老子若不是老大早把他们剥皮抽骨、细细地剁馒头馅吃了。做他们师父哼你杀了老子好啦”
梁萧点头道:“胡老百也就算了。其他四个正好一人一个徒弟谁再推三阻四的就是不认我这个老大。”其他四宝两眼瞪圆舌头伸出嘴外再也收不回去。梁萧一瞧那四个少年道:“还不拜师要我一个个按脖子么”四人对望一眼只得向着中条四宝磕了三个头齐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中条四宝也对望一眼眼中各各流下泪来。胡老百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上蹿下跳哈哈大笑。阿雪叹了口气心道:“唉哥哥可真会捉弄人如此一来这八个人的苦头可就吃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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