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凌空一羽(2 / 2)
了情皱眉道:“你可有胜算么”公羊羽摇头道:“我与他生平交手不下百次。我没创出三才归元掌时始终难分高下。练成之后我胜他败。嘿那次萧老怪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他武功大成找上天机宫伤了花无想我虽然用太乙分光剑将他逼走。但以二敌一怎么也算我输了。后来我创出归藏剑再与他斗前后十余次谁也胜不得谁。如今一过二十年哼我也颇想知道老怪物与老穷酸谁更厉害一些”
地上的胡老一忽地叫道:“自然是萧大爷厉害老穷酸胆敢迎战一定落花流水。”胡老十接口道:“夹屁而逃。”胡老百道:“死无全尸。”胡老千道:“暴尸荒野。”胡老万落到最后一时想不出好词只得道:“你们上面说的都是我想好了的就是被你们抢先说了。”其他四宝大怒纷纷唾他可惜躺在地上口水不能及远。
公羊羽目视了情淡淡道:“慧心你方才拿这五人是想制住他们不让他们送萧老怪的战书给我吧”说罢转身冷笑道:“黑水令在谁身上”胡老万道:“在胡老一身上。”公羊羽走上两步从胡老一怀里取出一枚黑沉沉的铁牌正面刻着“无法无天”背面却是“倒行逆施”四字。
公羊羽验证无误向胡老一道:“告诉萧老怪我在此地等他若是方便不妨带口棺材来。”梁萧听得一惊:“公羊羽遇上萧千绝真是一场好斗但若他将萧千绝一剑刺死我一生大仇岂非无从得报”想到这里他不由茫然。忽听公羊羽厉声道:“听清楚了么”胡老一老实道:“听清楚啦。”公羊羽喝一声:“好”随手一掷胡老一重重跌落只觉浑身筋骨欲散嗷嗷痛叫了两声忽觉穴道竟然解了急忙跃起分别给四个兄弟解开穴道。
五人抱头鼠窜正要下山。公羊羽忽地两眼望天冷哼一声道:“你们当这里是菜园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吗”中条五宝闻声双腿一软各各止步。胡老十大声道:“不走怎地难道你老穷酸还要请老子吃饭”公羊羽呸了一声道:“尔等有眼无珠敢对慧心无礼。哼限你们每人向她叩上十个响头要么便留下两只招子。”胡老一怒道:“老子死也不向娘儿们磕头”其他四人纷纷称是。
公羊羽目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好你们自己掏眼珠子还是穷酸代劳”中条五宝面面相觑。胡老一忽道:“既然如此就用那招”胡老十点头道:“对”公羊羽不耐道:“什么那招这招两个招子都要”
胡老百笑嘻嘻道:“老穷酸别人说你很有学问老子却偏偏不服今天就要撕你面子”公羊羽打量他一眼冷笑道:“就凭你们五个草包”梁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胡老千瞪他一眼怒道:“小畜生你笑个屁。老穷酸你敢赌不敢赌你输了就放老子走老子输了任你处置”公羊羽又好气又好笑心道:“瞧你五个弄些什么玄虚。”便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胡老万嘿然道:“老子先出个对子你来对对不上就算输”公羊羽眉头大皱但仍点头应允。却见胡老万摇头晃脑大声道:“上联是一十百千万中条山五宝。”公羊羽皱眉道:“这算什么狗屁上联”胡老一嚷道:“对不出就对不出别找借口”公羊羽脸上冷笑胸中却甚是气恼:“这上联不但狗屁不通且又极不好对。对联中最难对的就是数字联这一句中竟有六个数字一十百千万这五个数一数大过一数;若以数字对数字近乎耍赖也显不出能耐须得以别的五个物事应对而且还须一个大过一个与上联对应。不过这也难不住我度量衡中锱铢两斤分寸尺丈多得是这中条山么大可对个北溟海之类也不难对但五宝照应前面五数我却不能以五对五须得另用他数便似三光日月星就须对个四诗风雅颂。可如此一来又岂非无法照应前面五个物事。我呸这算什么鸟上联狗屁不通狗屁不通”
公羊羽自负才学明知这句上联狗屁不通但想这五个白痴出题倘若横了心不对说出去没得丢了自家脸面;若是要对偏又万无对出来的道理。心下转了几个念头蓦地把手一挥沉着脸道:“罢了你们五个给我滚吧”
中条五宝大喜过望胡老一挺胸凹肚哈哈笑道:“萧大爷说得不错老穷酸果然对不出来”胡老万也笑道:“是啊原来老穷酸的学问还不及老子你们以后不许再叫我胡老万要叫老子胡穷儒哈哈哈”五人叉腰狂笑公羊羽勃然大怒怒哼一声目中神光暴涨中条五宝被他一瞪心头虚闭了嘴掉头就跑。才下山崖五人胆量又增轮番谩骂。
公羊羽脸一沉蓦地一手按腰出一声长啸声传数十里回声久久不绝便似偌大华山都在响应。公羊羽一声啸罢扬声道:“我扳五下指头你们再不快滚便留下五颗狗头来吧”山崖下倏地寂然无声。梁萧奔到悬崖边一看却见那五人豕突狼奔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不禁大乐。
了情呆呆瞧着公羊羽施为直到中条五宝离去方才叹了口气道:“哑儿我们也走吧”公羊羽身子陡震回望了情。却见哑儿牵着白驴跟在了情后面。公羊羽直瞧着二人走出数丈忽地惨笑道:“好啊慧心你连替我收尸也不肯么”了情身子一颤叹道:“你既不肯听我之言还说这些作什么人在世间谁又能逃一死庄周丧妻尚且击缶而歌我一个玄门道士还牵挂什么呢”
公羊羽面色惨白大声道:“庄周那厮无情无义是王八蛋一个好啊你既然走了我活着也无情趣干脆败给萧老怪好了。”了情淡然道:“也好我便也做王八蛋好了。”公羊羽呆了呆蓦地仰天大叫一声叫声凄苦无比一声叫罢便伏倒雪中小孩般捶地大哭。众人见他一代高手如此作为初时愕然继而好笑但听了数声又都生出哀怜之意。了情只觉心如刀绞不由叹道:“你明知我不会改变心意哭有什么用呢”
公羊羽蓦地抬起头来大声道:“那好你要怎样才能改变心意天上的日月星辰我是没法摘了。但只要我公羊羽力所能及就算赴汤蹈火我也一定办到。慧心只需你一句话我立时放下一切与你远走天涯和你相比什么武功胜败江湖名声统统都是狗屁而已。”
梁萧听得热血一沸心道:“这话也唯有他才说得出口唉了情道长怎就不肯呢”再看哑儿和阿雪俱都定定瞧着公羊羽不由心道:“想来她们心中也与我想得一般吧。”
了情痴痴望着远方眼里忽地有了泪光叹道:“阿羽你有妻子儿女原可以过得快快乐乐的。我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论容貌论武功论才学花无媸都胜我百倍况且她还给你生了一对儿女就算你心中再容不下花无媸难道你忍心不见自己的孩子么”她凄然一笑转身扶起公羊羽给他拭去颊上的泪痕柔声道“阿羽乖乖的回天机宫去吧林慧心已经死啦惟有全真了情恩怨情仇尽皆了了。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来苦我”
梁萧不由听得呆了心道:“这公羊羽竟是花大叔的爹爹晓霜的爷爷花无媸的丈夫。唉我也真笨刚才说起萧千绝大闹天机宫的事我就该猜到了。也难怪了公羊羽是有妇之夫有子之父了情道长又是好人自不愿拆散人家夫妻父子。看起来公羊先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想到这个不解之局很为二人惋惜。
公羊羽呆望着了情忽地哈哈笑道:“你又叫我阿羽了哈哈你又叫我阿羽了哈哈。”边说边笑。笑了一阵忽又神色一黯露出追忆之色缓缓道:“你说得对花无媸人如其名容貌无媸才智卓绝没有一丝缺点。但你知道么她以玩弄人心为乐只想永远缚着我让我寸步不离;我却是一个天地不拘的性子若是世间没有林慧心我宁愿醉卧荒野仰看柔云也不想受丝毫束缚。你说快活过日唉但从清渊出世以来我便从未快活过”他说到这里悠悠叹了口气两眼望着东方便似痴了一般。
默然半晌公羊羽又道:“那一年花无想跟萧老怪交手伤重去世花无媸百般责难说我不该假仁假义招惹萧千绝。我一怒之下离开天机宫。后来我想念清渊和慕容去看孩子。花无媸却要我认错才给我见。哼我公羊羽何等人错不在我我当然不会认错。即便如此我还是惦记着她。没料到花无媸竟设计杀你淮水之畔她刺你的那剑我看得清清楚楚若非当时我武功已成你还有命么”公羊羽说到这里惨然一笑“从那以后我与她恩断义绝。如今的公羊羽只是一介浪人无国无家无亲无故无法无天呸什么狗屁穷儒改叫六无居士罢了。”梁萧见他凄苦神情寻思道:“花无媸纵然不是好人但她孤零零将儿女抚养成人似也有些可怜。”
了情默然片刻叹道:“无论你如何说同为女子我却知道花宫主对你从未忘情便是她拿剑杀我也是因妒生恨。二十年来我时时记得你打伤她后她望着你的眼神。唉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样伤心的眼神若若我忘不掉那眼神便永远无法答应你。”最末一句她说得决绝异常全无变更余地。
公羊羽呆望她片刻惨然道:“慧心你心地越好我就越是放你不下。好今天你若不答应我便立在此地你走也好留也好我也不动分毫。若是萧千绝来了便让他一掌打死了吧。”了情气苦道:“你我话已说尽随你好了”公羊羽却再不答话闭目站在雪地里任凭狂风呼啸夹着点点雪花吹落在他身上。了情见他如此无赖也不禁动了气说道:“既然你站着我也站着你寻了我这么多年我也陪你站上几天几夜。”公羊羽眉头一颤。只见了情双手一合也闭上双目。
哑儿和阿雪见这情形束手无策。梁萧一皱眉道:“咱们找些木棍茅草来为他们搭间草棚生一炉火。”正要举步膝间倏地一麻几乎摔倒低头瞧去只见跳环穴上钉着一枚绿油油的松针只听公羊羽冷冷道:“臭小子少管闲事。哼慧心已被我制住你们扶她进屋去”
梁萧心知自己武功差得太远违拗也是枉然只得拔出松针走到了情身前果见她前胸几处大穴均有松针露出不觉暗骇:“以了情道长之能竟也难逃松针刺穴之苦么”忽见了情睁开双目冷声道:“梁萧你别动我。”梁萧叹道:“道长见谅待得事了梁萧再负荆请罪。”不顾了情呵斥让哑儿和阿雪将她抱回观内。自己则上前两步迟疑半晌说道:“公羊先生我去过天机宫的。”公羊羽阖着双目面无表情。
梁萧又道:“我见过花无媸她驻颜有术好像永不衰老时常弹奏让人难过的曲子;我也认得花清渊大叔。”说到这里忽见公羊羽眉头一耸。梁萧知他心神震动便续道:“他是个滥好人做事总是拖泥带水;至于花慕容么大大咧咧唉只怕一辈子都嫁不出去。”说着微微一笑又道“花大叔的妻子也很好他们有个女儿名叫晓霜是个很好的女孩儿”他话语一顿终究忍住没说出晓霜生病之事。
公羊羽仍是木然梁萧暗暗一叹正要转身忽听公羊羽叹道:“多谢相告了。”梁萧道:“不用谢我你指点我剑法我效些微劳也是应当。”公羊羽哼了一声道:“你姓梁名萧”梁萧道:“是”公羊羽沉吟道:“你会萧千绝的武功嗯是了你以父姓为姓以母姓为名你爹爹当是梁文靖你娘该是萧玉翎了。”梁萧浑身一震掉过头来惊道:“你怎知道”公羊羽皱眉道:“梁文靖那傻小子没提过我的名号”意下颇是落寞叹了口气又道“那傻小子还好么”梁萧不禁眼眶一红颤声道:“他、他不在啦去世好久啦。”公羊羽双眼陡睁厉声道:“你说他去世了”足下一动几乎一步跨出但想到诺言终究忍住。
梁萧见他如此模样心知与父亲定有干系当下无所隐瞒将梁文靖去世经过说了一遍。公羊羽听梁萧说罢痴了片刻忽地仰望天惨笑道:“天上不知人间事雨雪纷纷入悲秋。”梁萧不解其意公羊羽吟罢兴致索然闭眼叹道:“你去吧”
梁萧见他如此也是无话只得返回观中刚一进门阿雪便拉着他道:“哥哥了情道长生气啦”哑儿也巴巴地望着他。梁萧走进厢房见了情瞪眼看着自己便道:“公羊先生武功再高如此天气也会冻僵待他虚弱一些我便动手制住他。”了情摇头道:“穷儒公羊羽哪有这样好对付你解开我穴道嗯我不与他斗气了我不过一个道士本不该动这些尘念的”梁萧心想以她平素性子不会不守信诺便依言解开她的穴道。
了情起身道:“梁萧我有一事相求。”梁萧道:“道长无须客气但说无妨。”了情叹道:“都怪我被他扰乱了心境没能及早还醒。他如此做法正是看透我无法忘情。对付此人唯有以无情对有情。若我摆出无情无义的模样来个一走了之他孤芳自赏定然无趣得紧所有誓赌咒、比武斗气都顾不及了只会立马来追。唉如今他作茧自缚正是大好机会我与哑儿趁着风雪掩护自道观后门离开你估摸我走远了再让阿雪告与他嗯千万记住要阿雪去说你不可插嘴。”
梁萧奇道:“为什么”了情苦笑道:“他性子激烈倘若倔脾气一定然迁怒他人难以收拾。阿雪柔弱女子他便是怒火万丈也不会为难;但换作是你两把火烧到一起只有越烧越旺的动起手来吃亏的可就是你了。”梁萧听得暗暗佩服:“我始终以为了情道长为人迂腐不谙世情殊不料分析道理如此厉害。她以前叫做林慧心果真是心思灵慧;但如此一来公羊先生未免可怜了些。”
挨到申酉时分风雪渐趋猛烈。北风呼啸细小雪花变做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绝落下。到得次日凌晨崖上冰雪堆起二尺来厚公羊羽浑身上下却挂满霜雪纹丝不动仿佛一个雪人只有偶尔呼出的一缕白气才显出一丝生意。
了情遥遥望了他半晌终究硬起心肠回头一看道观后门已然洞开便对梁萧说道:“此时风雪甚大足以掩藏声息若再不走可就走不了。梁萧可拜托你了”梁萧拱手道:“道长放心还请一路保重。”了情点点头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刹那间不觉泪涌双目又生怕被人瞧着匆匆掉头走出观外。白毛驴早用棉絮裹好蹄子走在雪地之中更无声息。只见二人一驴冒着无边风雪越过黑黝黝的山梁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梁萧目送二人远去心中不胜怅然忽听阿雪小声道:“若换了是我定然不会走的。”梁萧叹道:“情义之间总难两全不过了情道长的好心似乎稍过了些儿。”阿雪垂道:“从我记事起就没人对我这样好过若是有人待我这么好就是再怎么违背伦常我也要跟他在一起。”梁萧笑道:“你性子好人又美丽何愁没有好男儿喜欢别想太多啦惹得自己心乱。”阿雪瞅了他一眼心道:“便是再好的男儿我也不稀罕。”转念又问道:“哥哥若换了你是公羊先生你怎么样呢”梁萧略一沉吟摇头道:“我不知道。”阿雪叹了口气。两人对坐无语眼见天色渐渐白阿雪方道:“哥哥了情道长想必走远了我去告诉公羊先生好么”
梁萧望了望屋外的风雪道:“她们大约是下山了但以防万一再等片刻”话未说完忽听观外一个公鸭嗓子道:“老穷酸老穷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