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射天狼(2 / 2)
“我我病了。”文靖眼眶又湿了。
“啊”玉翎力图挣起但又无力躺下道:“你你没事么”
“没有我都好了。”
“以后再也不许病了。”玉翎望着他说。
“这个这个生病怎么由得我呢”文靖颇感为难。
“反正咳咳反正我就不不许你生病。”玉翎口中溢出血来。文靖大急束手无策。却见一只手伸了过来闪电般将一粒淡蓝色的丹丸塞进玉翎口里入口即化随即在她天突穴上一按玉翎顿时将那丹药咽了下去。
文靖回头一看只见白朴面无表情站在身后“呸呸我我不吃你这个臭贼的东西呸呸。”玉翎拼命地想把丹药吐出来。
“不要意气用事这松韵丹普天下只有三粒吃了算便宜你了。”白朴冷冷说完向那些侍女道:“统统出去吧。”他也跟着出去了随手带上大门。
文靖听得如此珍贵忙道:“你吃了就好千万别再吐出来。”玉翎瞪了他一眼撇嘴道:“你也帮着那个穷酸么”
“不是我我是担心你”文静脸红。
“好吧你叫我吃我就给他个面子。”玉翎觉得胸口舒坦了许多心想:“这个臭贼的丹药挺灵的。”她紧紧捏着文靖的手道:“你肯一辈子都陪着我么”
“自然”文靖道。
“如果我这次死了你会不会找其他的女子”玉翎问。
文靖忙道:“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你知道么你不来看我他们又不告诉我你的消息我我只听得到蒙古大军攻城的声音以为你已经战死了反正”玉翎一双大眼熠熠生辉:“只要你死了我也不活。”
文靖没料到她对自己痴心至此胸口一热颤声道:“好虽然不能同年生但求同日死。”
玉翎将头偎在他怀里道:“我总觉得你与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知道你说得话都是真心的师父和师兄虽然也说真心话但他们不大愿说你说对我好就一定会对我好的。”
文靖搔头道:“是么我我”他突然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也是身不由己若是没有什么征战没有这张淮安王的皮该多好我实在很讨厌这些打打杀杀只想找一个没有杀戮风光如画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带上我么”玉翎问。
“当然是和你一块儿去了。”文靖笑道:“还有我爹爹。”
“一言为定不许翻悔。”玉翎伸出雪白晶莹的玉手。
文靖伸出手“一言为定。”两个人正要击掌。突然听白朴道:“千岁王经略使求见。”“哼这个臭贼又在偷听。”玉翎忿怒地翘嘴文靖无奈,站起身来。
“千岁气色不错。”王立客套一番与众将坐下:“前几日千岁生病一直不好叨扰但形势日渐紧迫蒙古人不顾死伤攻势不减若再被他攻打几日只怕”王立回顾四周众人皆不言语。
文靖也没什么主意望着白朴白朴沉吟片刻站起身来道:“属下有一计策或许管用。”
“白先生请说。”文靖松了口气但也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请往城头一观。”白朴道。
众将上了城头白朴遥指远方光秃秃的山峦道:“鞑子狡诈一则惧我火攻二则赶制攻城器械将山上树木伐了个罄尽群鸟失了依凭本该绝迹才是不过各位可曾注意到蒙古营帐里时有鸟雀起落而且成群结队数量可观。”
“唔”王立不解其意捋须掩饰。
文靖却灵光一闪道:“莫非鸟雀起落处就是蒙古大营集粮之处”
白朴向他颔大是赞许心想:“这小子说他痴呆他偶尔又有几分聪明说他聪明但”实在不忍往下想去,道:“千岁说得不错蒙古人嗜食牛羊但牛羊须得粮草饲养而且鞑子皇帝此次亲征驱逐北方汉人兵马、民夫数十万这些人都以粟麦为食我以为鸟雀起落处正是蒙古大军囤积粮草的地方鸟雀越是密集那处的粮草就越是众多。”诸将仔细观察果然如此。
“这七天时光蒙古大军数十万人马消耗必然极大若是能够一把火烧掉他们囤积的粮草蒙古人就算不退兵也该锋芒大减让我们喘口气吧”白朴眸子闪亮神采飞扬。
王立捋须道:“说来不错但做起来就难得紧前几日袭营就一败涂地。”
白朴笑道:“所谓可一不可再我反其道而用之蒙古人定料不到我们刚刚惨败这么快又会偷袭何况这次要办得机密不需太多人手百十人就够了。”
王立一愣道:“以百十人入营岂不是送羊入虎口正合鞑子心意。”
“所以这百十人必须是武功精湛能够高来高去的角色。”白朴道:“如今有不少川中武林豪杰在城中效命这正是他们立功的时候白某不才愿打头阵。”
王立心想:“区区百十人死了也不可惜就由他们去试试。”便道:“好”文靖没什么主见也跟着叫好。
“不成。”梁天德道:“那黑衣杀手神出鬼没只有白先生才是敌手若被他趁隙杀人那就糟了。”
白朴一惊寻思道:“这倒是个难题那厮上次被我们围攻伤得不轻我几次放出消息用他师妹诱他出来但都没有动静必然是寻了个僻静处养伤去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正踌躇之际。
梁天德道:“梁某也会一些功夫虽然不甚精湛但也还凑合愿代白先生前往。”文靖大惊心想:“老爹失心疯了么”刚想出言阻止但梁天德两道目光逼了过来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白朴大喜更想:“那些武人本是乌合之众梁先生有大将之才正好驾御。”
“严某也愿前往。”严刚朗声道。刘劲草等人也上前请命唯独端木长歌不动声色白朴瞅了他一眼寻思:“此人武功不高不低但素来阴气逼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一去凶多吉少他既然不愿去我也不好勉强。”商议已定王立号令全军挑出百十武功高手以梁天德为择日袭营。
返回竹香园文靖脸色铁青月婵知道他有不顺心事但又不便相问试探了几下文靖都心神不属支支吾吾。
忽听梁天德求见他一跳而起叫道:“快快请进。”月婵寻思:“这千岁素来皮里阳秋懒散的紧除了那个黑衣姑娘很少见他这么着急。”
梁天德一进门文靖将他一把拉进卧房关上大门“你这么火烧火燎干什么”梁天德黑着脸道。
“爹爹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的好。”文靖道:“这实在危险得很。”
梁天德正要怒但看他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禁口气一软道:“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重在仁义二字如今合州万千黎民悬于一线若是城破只怕无人幸免与此相比为父这点危险又算得了什么”他说到这里双眉一扬:“想当年”说到这里忽地想起当年因自己一时意气累及满门妻子纷纷遇害如非朋友玄音道人幼子文靖也是不保亡妻音容流连脑海不由胸中酸楚呆在当场。再看文靖只见他泪流满面更是心头剧痛伸手拭去他泪水道:“痴儿男儿流血不流泪啊”
文靖胡乱擦了脸忍住泪道:“爹爹上次偷偷逃走是孩儿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惹爹爹生气爹爹就不要去了吧。”说到这里眼里又湿了。
梁天德摇摇头向他道:“都是大人了不要撒这些娇我也猜到上次是你自己逃得所以当时也不是十分担心你秉性柔弱担不得这种大事实在是为难你了。”他心想这一去生死难料口气不禁十二分的慈和让文靖更加想哭。
“你假冒这个淮安王的身份十分危险若是露出破绽乃是杀头的勾当若我这次失败一去不回合州多半也是难保你你就换了衣衫快快离去吧”梁天德叹了口气:“我让你进这个是非场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了我这把老骨头撒在这巴山蜀水之间也还罢了你年纪尚轻日子还长”他将手中一个包袱交到文靖手上啸傲沙场的豪气荡然无存眼中切切俨然是慈父的神情。
文靖知道父亲心意已决自己无法改变接过包袱呆呆站在哪里只想大哭一场。“爹爹你一定要回来。”他最后终于吐出一句话。
梁天德深深望了他一眼放声长笑推开大门,踏了出去
猎猎秋风掠过城头天上星月暗沉沉失了光芒文靖任凭衣襟在风中飞扬凝望远处的蒙古大营那里点点火光似乎代替了天上的群星。
忽而,远处一点星火渐渐变得亮了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好像一轮炽热的太阳从北方的天空升了起来。“得手了。”城头诸将齐声欢呼。文靖却知火起后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一颗心怦怦直跳似乎要破胸而出。
白朴看他紧张神情知他心意不禁叹了口气。
火势渐大蒙古营帐中人喊马嘶极是混乱忽见蒙古营门破开匆匆二十余骑向城头飞驰而来。一队蒙古骑兵衔尾紧追。“一百多人竟然折了大半”白朴脱口叫道。
文靖瞪大眼睛寻找父亲身影忽见其中一人反身开弓数名蒙古骑兵落于马下不禁一声欢呼。
追赶的蒙古骑兵越来越多箭如飞蝗转眼间二十余骑又少了一半文靖不管他人心神只系在父亲身上见他落在后面一数箭箭无虚为众人断后不由得急死恨不能将自己这两条脚也接在那马匹身上至于是否跑得快些他倒是没有想过。
这些人一前一后逼近合州城墙文靖叫道:“打开城门。”
众将一愣李汉生道:“不成他们后面鞑子赶得太紧若是开门鞑子必然乘势冲进。”文靖不禁哑口。
只听蒙古军中炮声响起蒙古大军从营帐涌出满山遍野向城头涌来。宋军举起弓弩射也不是不射也不是射怕中了自己人不射鞑子马上就要冲近一时没有主意。
“放下绳索”白朴大喝这一下提醒了众人十多条绳索从城头飞落梁天德等人正好赶到刘劲草等人从马上跃起抓住绳索几个起落便到了城头严刚也随后抓住绳索梁天德以弓箭断后落在后面射倒数名鞑子方才抓住一条绳索。
蒙古人的箭也到了箭如密雨直奔墙头严刚与三名川中好汉各自挨了一箭落了下来严刚伤了手臂艰难爬起却见一名同伴腰间中箭难以站起他正要伸手去扶数十名蒙古人一起赶到乱刃齐下血肉横飞。
梁天德精通接箭避箭之术挽着绳索荡来荡去避开飞矢荡了数下离城头仅有十丈文靖心急也不顾什么身份伸手帮助兵士拉拽眼看梁天德就要到达忽听异响大作一箭飞来这箭分外劲急迥异寻常箭矢梁天德身在半空哪里避得开闷哼一声被生生钉在墙头。
文靖倒吸了一口冷气拼命拉绳第二箭又到了梁天德只觉背心剧痛双手一滑仰天倒了下去朦胧中看到文靖错愕万分的眼神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但耳边只是山崩海啸似的人喊马嘶嗓子里出的声息散在其中就像大海里的一个水泡瞬间就消失在浪涛深处雄壮的身躯轰然堕地四周锋利的刀枪猬集过来。
文靖看了看绳索的尽头怔忡一下又抬眼向远处看去只见一将蓝衣乌马拈弓搭箭正向城头射来。刹那间他胸口郁闷两眼黑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龙涎香浓郁的气息弥漫在锦罗铺陈的卧房。文靖从混沌中惊醒心头隐隐作痛好像被剖成了两半他呆呆看着帐顶娇艳欲滴得牡丹图繁华如故物是人非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悄然落下点点滴滴沾湿了光滑细腻的玉枕。
“千岁究竟是什么毛病”门外隐隐传来王立与郎中的说话声渐渐去得远了。一缕曙光透过雕花的檀木窗落在镂空的青石地板上月婵在上面出细碎的脚步声走到了床边站了一会儿又带着细碎的声息悄然远去。
文靖从床上坐起来自床下取出梁天德给他的青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有套青布衣衫还有百十两银子。他紧紧握住衣衫的一角脑子里又出现了父亲的影子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掀开雕花窗他跃了出去。
“走了么”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文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嗯”他缓缓道:“爹爹死了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白朴拂开纷繁的竹叶道:“还有一个人你也不管了么”
文靖浑身一颤冷声道:“白先生果然精明在爹爹之外还留了个后着想用她来束缚我么”
“只要是为国为民就算被人指着脊梁骂卑鄙下流白某也认了。”白朴静若止水:“如今尚未言胜你还不能走。”
文靖冲他呲牙阴阴笑道:“可惜你还是算错了一着她是蒙古人呢她是蒙古人呢”
白朴见他神色迥异平时不禁一愣伸手拍他肩头道:“你没事么”
文靖一闪身让过白朴的手掌寒声道:“蒙古人杀了我爹爹我还会喜欢她么”他踏上一步逼视白朴道:“还有你若不是你缠着我们爹爹怎会来这里又怎么会死在城下”他摘下腰间的九龙玉令狠狠扔给白朴恨声道:“不管蒙古人还是你们都不是好人”说到这里他眼中满是泪水指着白朴的鼻尖哑声重复道:“你们你们都不是好人。”
说完一顿脚快步向林外走去。
身后传来白朴的声音:“你恨棒打人我是不管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萧冷已经现身杀了数十无辜军民我已经出消息三个时辰后在城东藏龙寺一命换一命用他的师妹换他的性命若他过时不至对没有用的俘虏我绝不会手软。”
文靖浑身微震随即冷笑一声:“与我何干”他头也不回大步疾行忽地跃起迎着清晨的曙光在空中划过曼妙的弧线掠过了一丈来高的墙头。
“这小子武功精进了不少呢”白朴露出一丝苦笑将地上的九龙玉令别在腰间大袖一拂向茂密的竹林深处走去。
蒙哥盯着地上犹未熄灭的火花和袅袅轻烟脸上好像三冬的冰雪冷森森好不怕人。
他一脚踢开烧得焦黑的牛羊尸骸扫视跪在地上的数十人那是守卫粮草的大小官儿。
“你们干得好事”他呲牙一笑但笑得格外狰狞:“敌人怎么进来的”
为的一人颤声道:“臣臣下昨昨夜午时还还巡视了一一遍安排好守卫回营睡觉刚刚睡着”
蒙哥不耐一挥手喝道:“全都砍了。”侍卫们刀剑齐下头颅滚得满地鲜血在凹地凝成一个小小血池。
他阴沉沉地回过脸又问:“巡夜者何人”
一将出列拜道:“末将那不斡巡视失职唯有一死以谢万岁。”言罢拔出腰间弯刀引颈一割倒了下去。蒙哥点点头:“此人敢作敢当不失蒙古好汉本色赐他厚葬。”
又向史天泽道:“现今粮草能用几日”
史天泽拜道:“现今粮草仅够三日之用补给全军的粮队要在六日之后才能到达。”
“三天”蒙哥微微耸眉扫视众将道:“你们认为该怎么办”众将见他脸色不善面面相觑不敢答应。伯颜正要出列身旁的史天泽一把将他拉住伯颜看了看他正自纳闷一将早已站出此人名叫安铎职位千夫长朗声道:“
粮草关系军心士气如今接济不上还请大汗回驾泸州再作计较。”
蒙哥不置可否望着天空喃喃道:“三天三天吗”他转过头飞身跨上“逐日”扬尘而去。
文靖走到城门前只见城门紧闭守卫森严停步寻思:“我真胡涂了如今正在打仗怎么出得了城”这时一名校尉正缺壮丁看到他喝道:“你这厮还不过来扛土。”文靖一呆拔腿就跑校尉在后面大呼小叫七八个宋军前来捉他文靖“三三步”展动那几个人扑了个空撞在一处跌了个莫名其妙爬起来时已不见了文靖的影子。
文靖跑出一程在一面墙后歇住只见外面无数民夫被枪矛鞭打着前进里面男女老少都有号哭动天。
“小子。”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你也是逃抓夫的么”一个空了的鸡笼子后面露出一张橘子皮似的老脸混浊的双眼在文靖脸上转悠。
见文靖点头那老头挪出一只瘦脚道:“你不该逃得老头子是实在动不了了既没有银钱给官爷买酒喝也没有漂亮女人给官爷暖被窝只有逃了你还年轻遇上这种事是不能逃的。”
文靖默然道:“那些官兵真混蛋欺负穷困强人所难难道这种朝廷也值得为他们卖命吗”
“我不知道什么朝廷不朝廷。”老头道:“我只知道蒙古人打进来会杀我们的男人淫我们的女人抢我们的鸡鸭烧我们的房子宋朝的官儿总还是好的多了不管他是为谁总是还是保住一城人的性命遇上这个世道保住性命就差不多了”老头儿大概躲了久了好容易找了个说话的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文靖听到前面半截已经呆了后面说了什么全然不知隐约记得给了老头儿一块碎银子就懵懵懂懂走开。
他闷闷走了程脑子里又冒出那张可人的笑脸来胸口一痛挥拳打在墙上拳头上流出血来神志清醒了些寻思:“我当真放得下她么”想到这儿不禁惘然抬眼一看只见不远处一座气势恢弘的庙宇巍然矗立原来他无意之间还是走到了城东藏龙寺来了。
“反正都来了城门又出不去看看热闹是了。”他自言自语刚刚踏进庙门便听见隐约的人语微微一愣:“还是不见他们得好。”他绕过影壁觑见墙边有棵大树一纵而上寺中虚实尽收眼底。
摒住呼吸他定睛看去但见大雄宝殿一侧的花坛前白朴挺身而立玉翎双手反剪坐在地上不住口地辱骂对方她一张利口骂起人来又无遮拦弄得白朴十分恼火偶尔回她一句却被她抓住话茬弄得更是狼狈只好来个不理不睬神游物外。
文靖见她大耍无赖不禁脸上浮起笑意但一现而逝“我还能喜欢她么蒙古人杀了我爹爹与我不共戴天我还能喜欢他们的女子么”他的心好像陷在渗了冰雪的淤泥坑里冷浸浸无力自拔。
正在天人交战忽见大雄宝殿前一人黑衣蓝刃修然而立。: